冰冷的夜風如同刀子般刮過永寧裸露的肌膚,赤足踩在粗糲的石板上傳來刺骨的寒意。她茫然站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中央,劫後餘生的恐懼與巨大的困惑交織,讓她渾身微微顫抖。剛才那靈魂幾乎被撕裂、被操控的感覺如此真實而恐怖,絕非幻覺!
是誰?陸亞?可他不是中了汞毒還沒醒嗎?不是他是誰?佔瑤?還是其他人?
他們竟然能遠端催動魂釘,甚至試圖操控她的身體!
她就知道那魂釘的傷沒有完全治癒!
這手段太過詭異歹毒!
她必須立刻離開!
就在她心念急轉,準備不顧一切逃離這片區域時,一道極其細微、卻清晰無比的聲音,如同遊絲般直接鑽入了她的耳膜。
“勿慌,勿動,是吾。”
是青烏子的聲音!
這傢伙竟然又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了!而且似乎就在附近?
永寧心中一頓,強大的自制力讓她硬生生壓下了四處張望的衝動,只是身體依舊保持著那副剛剛清醒、茫然無措的姿態,嘴唇微不可察地動了動,以幾乎不產生氣流的低語回應:“青烏子?爾在何處?剛才……”
“吾不便現身,長話短說。”
青烏子的語速極快,透著前所未有的凝重:“爾中的是‘溯影攝魂術’,歹人正透過爾體內魂釘,試圖操控爾前往預設之陷阱。方才不知何故,術法似乎受到了劇烈干擾,讓爾暫時清醒,但其定然不會罷休,很快會再次嘗試強行牽引!”
永寧的心沉了下去。
果然是魂釘!
“聽著……”
青烏子繼續說道,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彷彿在吟誦某種古老的咒語:“吾以‘霧隱遁’助爾,周圍會升起障眼迷霧,隔絕尋常窺探。爾需立刻裝作依舊被操控失魂,順著迷霧中出現的青色光徑前行。他們將以為術法恢復,會引爾前往施術之地。”
裝作被控制?前往施術的地方?
永寧瞬間明白了青烏子的意圖——將計就計!
與其被動挨打,不知何時會再次被操控,如同牽線木偶般走向未知的死亡,不如主動踏入虎穴!在對方以為掌控一切、最為鬆懈的時刻,或許能找到反擊的機會,甚至……徹底解決魂釘這個心腹大患!
“風險極大,但亦是唯一破局、根除後患之機。”
青烏子的聲音帶著決斷:“吾會暗中跟隨,見機行事。切記,無論看到何,聽到何,在得到吾信之前,務必維持失魂之態!”
話音未落,永寧只覺得周圍空氣中彷彿有無形的顆粒開始凝聚、旋轉,一股淡淡的、帶著草木清苦氣息的煙霧悄無聲息地自地面、牆縫間瀰漫開來,迅速將方圓數十步的範圍籠罩。這煙霧並不濃稠嗆人,卻有效地扭曲了光線,隔絕了內外視線。
緊接著,在她腳下,一條僅有她能看見的、由微弱青色光點鋪就的小徑,在煙霧中清晰顯現,蜿蜒指向街道的深處,那正是之前那詭異“鈴聲”牽引的方向!
沒有時間猶豫了!
她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所有鮮活表情與思維活動,眼神瞬間變得空洞、麻木,臉上恢復了一片死寂。她放鬆對身體的控制,讓那殘留在魂釘印記中的、微弱的牽引感重新主導她的行動。
她邁開腳步,動作再次變得僵硬、遲緩,如同真正的提線木偶,一步一步,精準地踏在那條青色光徑上,向著煙霧深處走去。
瞽宗密室內。
“溯影鏡”的鏡面在經過一陣劇烈的波動後,終於再次穩定下來。鏡中重新出現了“永寧”的身影,她眼神空洞,步履蹣跚,正行走在一片詭異的青色迷霧之中,方向赫然便是瞽宗所在!
酈雲掙扎著從地上爬起,抹去嘴角的血跡,蒼白的臉上露出狂喜與怨毒交織的神色:“成了!溯影攝魂術終於再次生效了!妖女已被徹底控制,正自行前來送死!”
佔瑤看著鏡中那毫無生氣、如同行屍走肉般的永寧,緊蹙的眉頭微微舒展,但眼中依舊殘留著一絲疑慮。剛才那次劇烈的反噬和中斷,實在有些蹊蹺。不過,眼看目標即將入彀,她壓下那絲不安,冷冷吩咐:“開啟禁地外圍迷障,引她直接來此‘縛魂’。吾要親自‘迎接’她。”
“是!”
酈雲連忙應聲,雙手再次結印,催動秘法。
永寧跟隨著青色光徑,在青烏子製造的煙霧掩護下,一路“順利”地穿過數條寂靜的街巷,最終來到佔氏宗族聚居區瞽宗前。
瞽宗不似之前的威嚴肅穆,而是異常的氣氛陰森,連空氣都似乎比其他地方更加沉重、冰冷。
圍牆上一道暗門無聲滑開,露出裡面更加幽深的路徑。永寧麻木地走入。
七拐八繞之後,她被無形之力牽引著,踏入了一座完全由黑色巨石壘成的、沒有任何窗戶的龐大屋宇。
屋內光線極其昏暗,只有幾盞幽藍色的長明燈在牆壁上跳躍,映照出牆壁上密密麻麻、扭曲詭異的符文。屋中央,是一個凹陷的池子,裡面並非水,而是翻滾著如同瀝青般粘稠、不斷冒出氣泡的黑色液體,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腥臭與混亂的精神波動。
佔瑤和臉色蒼白的酈雲,就站在黑池旁。
看到永寧如同預期般僵硬地走入,佔瑤嘴角終於勾起一抹冰冷的、勝券在握的弧度。酈雲更是眼中快意閃爍,恨不得立刻將永寧推入那可怕的黑池之中。
“永寧……哦不,‘天命大巫’……”
佔瑤的聲音在空曠的屋內迴盪,帶著譏諷:“想不到,吾等會在這種情況下重逢。看來,這‘天命大巫’亦是沽名釣譽,爾終究難逃佔氏。”
永寧依舊保持著失魂狀態,目光空洞地望著前方,對佔瑤的話毫無反應。
酈雲迫不及待地上前一步,厲聲道:“妖女!吾兒陸亞爾究竟對他做了何事!今日定要爾神魂俱滅,永世不得超生!”
她一邊說著,一邊雙手掐訣,就要催動永寧體內的魂釘,給她施加更大的痛苦,或者直接將其推入黑池。
然而,就在此時,“失魂”的永寧,卻忽然開口了,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彷彿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溯影攝魂,魂釘錨定,縛魂黑池……原理,吾大致明白了。”
這突如其來的、冷靜到詭異的話語,讓佔瑤和酈雲同時一怔!
永寧緩緩抬起頭,那雙原本空洞的眼睛裡,此刻卻閃爍著一種近乎冷酷的、分析性的光芒。她無視了酈雲的叫囂和佔瑤驟然銳利的目光,彷彿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著某個無形的“規則”闡述。
“所謂的魂釘,並非實物,而是一種高維度的精神烙印,或者說,是強行在吾體內波動頻率上打下的一個異常諧振點。它像一枚植入靈魂的‘壞晶片’,一旦被特定頻率的‘訊號’,也就是爾等透過溯影鏡和咒文發出的精神能量啟用,就會干擾甚至覆蓋吾自身的意識波,從而達到操控的目的。”
她的話語,用的並非這個時代的玄奧術語,而是充滿了現代科學思維的描述,聽得佔瑤和酈云云裡霧裡,卻又隱隱感到一種不安。
“至於這魂釘原理……”
永寧的目光掃過室內牆壁上的符文和中央的黑池:“無非是量子糾纏與生物場共振的粗淺應用,或者說,是這個世界規則允許下的某種扭曲實現。”
“爾等透過與吾關聯密切物品或者某個人作為‘媒介’,或者長期的精神標記也就是魂釘,建立了與吾的量子糾纏態。然後,在這個精心佈置的、能夠放大和聚焦特定精神能量的‘實驗室’,透過複雜的符文陣列,相當於能量引導和放大電路和特定的咒文吟誦特定頻率的能量波,向那個‘糾纏態’的另一端,也就是吾,傳送強大的、攜帶著‘操控指令’的能量脈衝。”
“這就像……”
她頓了頓,找到了一個更形象的比喻:“就像用一臺大功率的、頻率精準的干擾器,去幹擾並劫持了一顆定位精確的衛星訊號。魂釘,就是那顆衛星上的後門程式和被鎖定的座標。而這黑池……”
她看向那翻滾的粘稠液體:“應該是某種能夠極大強化這種能量傳遞、並能禁錮、消磨靈魂能量的‘介質放大器’和‘最終處理單元’。”
她一番在現代人聽來都堪稱艱深的“科學解釋”,徹底震住了佔瑤和酈雲。她們完全聽不懂甚麼“量子糾纏”、“生物場共振”、“頻率干擾”,但永寧那冷靜到近乎漠然的態度,以及話語中隱隱指向術法本質的意味,讓她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她不是應該被控制了嗎?她怎麼會清醒?她說的這些到底是甚麼鬼東西!
“爾……胡說八道!”
酈雲色厲內荏地尖叫起來,試圖再次催動法訣。
佔瑤臉色鐵青,她死死盯著永寧,終於確定,事情徹底脫離了掌控!永寧這個“異數”,遠比她想象的更加詭異和危險!
“不管爾用了何妖法掙脫!”
她厲聲喝道,手中迅速結印,調動巫力:“既然來了,就別想再離開!酈雲,啟動萬魂噬心陣!”
牆壁上的符文驟然亮起幽光,中央的黑池沸騰得更加劇烈,無數痛苦扭曲的虛幻面孔在黑池表面浮現、哀嚎,整個室內的能量場變得狂暴而充滿惡意!
然而,永寧看著這一切,臉上卻露出了一絲奇異的、近乎憐憫的表情。
“沒用的。既然理解了原理……”
她輕聲說道,同時,她的意識沉入靈魂深處,不再去對抗那魂釘的諧振,而是嘗試以一種超越這個時代理解的方式,去重新程式設計那個“壞晶片”,或者說,去修改那個異常的靈魂波動頻率。
“那麼,只要改變我自身的‘頻率’,你們的‘干擾訊號’,自然就失效了。”
就在佔瑤和酈雲引動的狂暴能量即將吞沒永寧的瞬間,她身上那一直隱隱作痛的魂釘印記,光芒陡然一黯!
那股無形的、與她靈魂的連結,彷彿被甚麼東西強行……掐斷了!
永寧眼中精光一閃,屬於她的、清醒而強大的意識,徹底回歸!
幾乎同時,室內角落的陰影裡,青烏子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浮現,他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面古樸的銅鏡,鏡面正對那沸騰的縛魂黑池,口中大喝。
“鏡轉星移,萬法歸墟!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