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亞話音剛停歇,一旁的永寧就附和道:“吾明白,爾之義是是資源!尤其是鑄造兵器、禮器所需之銅錫!周原境內或許有一些,但絕對不足以支撐一個能與大邑商對抗的龐大政權。”
陸亞點頭,聲音帶著一種抽絲剝繭的冷靜:“周原,地處關中平原西部,是周人的統治之核心。但它還有一個極其重要的地理位置——它正處於中原通往西南蜀地的潛在通道之一上!或者說,是幾條重要商道交匯的樞紐。”
他看向壁畫:“這幅畫出現在周人的聖地,隱藏得如此之深,其寓意不言而喻。其之證,周人很清楚殷商與蜀地之間的這條秘密通道,他們甚至可能一直在試圖介入、影響,甚至掌控這條通道!”
永寧跟著思路越來越清晰:“試想……”
她的眼中閃爍著智謀的光芒:“如果周人能切斷殷商來自蜀地的銅錫供應,或者將其轉而輸送到自己手中,那對殷商將是何等沉重的打擊?而對周人自身,又是何等巨大的助力?”
“因此……”
她迅速得出結論:“這幅壁畫在此地的意義,絕非簡單的歷史記錄。它很可能是一個象徵,一個戰略目標的確認,甚至可能隱藏著周人如何與蜀地建立聯絡、如何運作這條關乎國運的‘資源生命線’的具體資訊!掌握它,或許就能影響甚至改變天下大勢的平衡!”
陸亞的分析,基於對這個時代政治格局、資源分佈和地理態勢的理解,邏輯清晰,環環相扣,揭示了這幅壁畫背後可能蘊含的驚心動魄的政治和戰略博弈。
也同時為永寧開啟了一扇窗,讓她看到了上古歷史那波瀾壯闊、充滿權謀與生存智慧的一面。
這不再是書本上枯燥的文字,而是活生生的、關係到無數人命運的現實。
陸亞點了點頭:“沒錯……”
他從未知道,那個佔瑤口中殘暴狠厲的“天命”人,竟然會是眼前這樣一個擁有高智的女子,竟還與他如此……心意……相通……
不知為何,胸中突然又閃過一絲異樣和悸動。
然而,永寧來自資訊爆炸的現代,站在無數歷史學家、考古學家、地質學家等“巨人”的肩膀上,她的視角不止這些。在陸亞的基礎上,她開始呼叫自己腦海中的“後世知識庫”,進行更宏觀、更“科學”的推演。
她大腦如同高速執行的計算機,處理著各種資訊。
現代的四川盆地就是古蜀國核心,確實擁有豐富的銅、鉛、鋅等礦產資源,尤其是彭縣銅礦、三星堆遺址發現的青銅器礦料來源分析,都指向其本地或周邊有穩定的礦源。而中原地區的銅礦,如中條山礦區,經過長期開採,到商代晚期,資源壓力增大是完全可能的。錫礦則更為稀缺,主要依賴南方乃至更遠地區的輸入。如果古蜀國能提供錫,其戰略價值無可估量。
三星堆文化中,確實存在一些與中原二里頭文化、殷商文化相似的元素,如玉琮、牙璋等禮器,以及某些青銅紋飾,這證明了兩地之間存在遠距離文化交流的可能性。這種交流的路線,秦嶺古道褒斜道、陳倉道等是可能的通道,而周原所在的關中平原西部,正是這些古道北端的重要出口和樞紐。
之後周文王、周武王時期,周人能夠迅速壯大並最終克商,除了政治謀略、軍事改革等因素外,獲取足夠的戰略資源尤其是青銅無疑是關鍵。文獻中周人與“西戎”、“南國”等勢力的交往,可能就隱藏著資源獲取的線索。
將這些零散的知識點與陸亞的分析相結合,一個更加清晰、也更具說服力的圖景在她腦海中逐漸成形。
她又思考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種超越時代的冷靜和洞察力,補充並修正著陸亞的推論。
“爾之言,頗有理,然,吾認為情況可能比單純的‘周人試圖截胡’或‘掌控通道’更為複雜和……主動……”
她小心斟酌用語,目光再次投向壁畫中那些戴著縱目面具的古蜀人:“蜀地擁有如此豐富的資源和獨特的文化,它絕非一個被動等待中原王朝來貿易的物件。它必然有自己的利益訴求和戰略考量。”
“殷商國力雖仍強盛,但內部矛盾逐漸在加劇,對四方控制力可能有所下降。而周人,作為新興的、充滿活力的勢力,在西陲快速崛起。對於蜀地而言……”
她頓了頓,說出了自己的推斷:“一個過於強大的、可能對自己構成威脅的單一中原霸主殷商,或許並不符合其長遠利益。扶持一個能與殷商抗衡的、相對弱勢的對手周原,使中原勢力保持某種平衡或分裂狀態,從而確保自身的安全和議價能力,這可能是蜀地更願意看到的局面……”
“也就是說……”
她總結道,語氣愈發肯定:“這條連線蜀地與周原的‘資源通道’,很可能並非周人單方面努力的結果,而是蜀地基於自身戰略利益,主動選擇與周人建立的秘密同盟或貿易關係。”
“周人需要資源來對抗殷商,蜀人則需要一個制衡殷商的力量,並從中獲取自身發展所需的利益。雙方一拍即合。”
她指向這幅隱藏在聖地深處的壁畫:“而這幅畫,就是這場秘密結盟的見證,甚至是盟約的象徵性記錄,它被刻在這裡,不僅是為了銘記,更可能蘊含著維持這條通道、運作這場秘密交易的關鍵資訊或信物!”
她的推論,跳出了陸亞所處的時代侷限,從一個更宏觀的地緣政治和文明互動視角,揭示了古蜀、周原、殷商三者之間可能存在的、更為主動和複雜的聯動關係。
陸亞徹底怔住了。
他聽著永寧條理清晰、視角獨特的分析,尤其是那個“蜀地主動制衡”的觀點,如同在他固有的認知壁壘上鑿開了一個全新的視窗。這種思維方式,完全超出了他所受的教育和權謀算計的範疇,帶著一種俯瞰全域性的、冷酷而精準的洞察力。
他看著永寧,眼神中的複雜情緒達到了頂點。
困惑、震驚、一絲不易察覺的欽佩,以及那始終縈繞不去的、因記憶矛盾而產生的刺痛感和莫名的悸動,交織在一起。
如果……如果她真的是如此心思縝密、見識超凡之人,又為何會做出他記憶中那些“卑劣”的行徑?這巨大的矛盾,讓他原本就混亂的思緒更加紛雜。
……
而永寧,在得出這個推論後,心中並無多少喜悅,反而沉甸甸的。
如果她的推測接近真相,那麼這幅壁畫所代表的,就不僅僅是一條可能的“出路”線索,更是一個足以攪動天下風雲的、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巨大秘密。
他們此刻,不僅被困在這裡,更彷彿站在了一個巨大歷史的暗流中心。
出路,是否就隱藏在這場上古秘密同盟的見證之後?啟用它,又會帶來甚麼?是生路,還是……更大的未知與危險?
她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那面半透明的、描繪著古老交流畫卷的牆壁上,眼神無比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