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亞化名“回”,如同水滴融入大海般潛入姬發門下,這個訊息像一根尖銳的刺,紮在永寧心頭,讓她坐立難安。
她絕不相信陸亞千里迢迢、冒著巨大風險從殷商跑到周原,是因為對她有甚麼舊情難忘。那個男人,心思深沉,目的性極強,每一個舉動背後都必然有著精確的算計和利益驅動。
她必須弄清楚他真正的目的!
這關乎她的安危,更可能影響到她在周原苦心經營的一切,甚至波及整個周室。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將紛亂的思緒壓下,開始系統地梳理與陸亞相關的所有資訊碎片。她像處理一堆破碎的陶片,試圖將它們拼湊出一幅完整的圖景。
首先,是陸亞的身份背景。 他是殷商貞人貴族子弟。這個身份本身就耐人尋味,往往意味著對現有秩序的不滿和重新攀爬的野心。他的家族在殷商的政治漩渦中失勢,他本人卻似乎掌握著一些不為人知的秘術和知識,這讓他既邊緣又危險。
其次,是他的養母。 那位神秘的酈雲,與殷商朝堂多次動盪牽連甚廣,她在這其中扮演了甚麼角色?她究竟是何種態度?她對陸亞又有何期望和影響?陸亞的行動,是否一直是她操控為了獲取政治遺產或仇恨有關?
最關鍵的一點,是佔瑤!
永寧的思緒猛地定格在這個名字上。
陸亞最終選擇的物件,那個野心巨大西宮貴妃的私生女,她在殷商可是司貞,就算最後西宮貴妃出了事也要全力保她,她也全身而退了,陸亞的到來,會不會是兩人合計謀劃?
永寧的心臟猛地一跳。
一個被她忽略已久的可能性浮上心頭。
陸亞與佔瑤的“舊情”……有沒有一種可能……陸亞與佔瑤,才是關鍵!
永寧立刻秘密召來了佔瑾。
這一次,她的態度不再是興師問罪,而是帶著一種冷靜的探究。
佔瑾心懷忐忑地前來。
永寧沒有繞圈子,直接問道:“阿兄,吾再問爾一次。爾與陸亞,究竟有何淵源?吾要聽實話。這關乎所有人的生死。”
佔瑾身體一顫,有些猶豫。
永寧加重了語氣,點出了一個名字:“或者,吾該問,陸亞與佔瑤,究竟是甚麼關係?”
佔瑾顯得有些忙,眼睛東轉西轉,就是不敢看永寧的眼睛。
“永女……爾……”
“說!”
永寧目光如炬,不容置疑。
佔瑾自治是躲不過了,終於吐露了埋藏心底的秘密:“……陸亞他……與阿瑤……青梅竹馬。甚至……阿瑤曾為他懷過一個孩子……但那個孩子……”
雖然已有猜測,但聽到這個答案,永寧還是感到一陣錯愕和驚異。
陸亞和佔瑤,竟然……
“那佔瑤為何……”
永寧追問。
“其實當時阿瑤與九王子……所以那孩子……”
佔瑾有些尷尬:“不知阿瑤與陸亞說了些甚麼,但是……再加上兩人本有婚約……之後……就……陸氏覆滅……他二人……其實吾也不是很清楚……”
永寧忍住心中不適,大腦飛速運轉,將所有線索串聯起來。
陸亞與佔瑤有孩子, 佔瑤又要和九王子定親,兩人關係破裂,之後又再次連線……
這其中一定發生了甚麼……她逐漸心中清晰起來!
陸亞來周原,根本不是為了她永寧!
他很大原因就是因為佔瑤,西宮貴妃的倒臺,意味著佔瑤的一大助力沒了,他想要重振陸氏,想要在殷商復仇,無異於痴人說夢。
那麼,最好的選擇是甚麼?
是投靠殷商的敵人——正在悄然崛起、廣納賢才、且同樣與商朝有深刻矛盾的西伯侯姬昌!
而他選擇透過佔瑾找到自己,恐怕也絕非舊情難忘。
原因可能有二。
其一,利用與試探。他知道永寧如今在西伯侯身邊頗有聲望。接近她,或許能更容易地獲得姬昌的信任和接納,甚至可能想利用她,來寄託某種扭曲的情感或復仇動力。同時,他也想試探永寧的立場和態度。
其二,永寧不確定陸亞的來意是惡是善,但她肯定陸亞是一個很會權衡利弊的人,他是想要接觸、試探甚至為佔瑤報仇?
當然,更可能是相互利用。
而他選擇投靠姬發而非直接求見姬昌,更是心思縝密的表現。姬發是繼承人,年輕氣盛,對殷商敵意更明顯,且對永寧抱有懷疑。投靠姬發,既能避開姬昌那雙過於睿智、可能看穿他底細的眼睛,又能借助姬發的力量,甚至可能伺機離間姬發與永寧的關係!
好一個陸亞!
永寧感到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陸亞的目的,極有可能是想借周人之手,顛覆殷商,為他和佔瑤復仇!
而他選擇的方式,就是潛入周人權力核心,從中攪動風雲!
這是一個極度危險的人物!
他心懷巨恨,智商極高,行事不擇手段,且對殷商內部情況可能極為了解。他用好了,或許真能成為對付殷商的一把利刃。但用不好,或者一旦失去控制,他很可能將周原也拖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尤其是,他顯然也想利用甚至控制她永寧!
“他和養母,如今關係如何?”
永寧冷不丁又問。
佔瑾愣了一下:“不清楚。那位老夫人……很神秘,神出鬼沒,很少見到。”
永寧若有所思。
看來酈雲,或許代表著另一種更為隱忍或者不同的復仇路徑?不然,酈雲那麼厭惡永寧的一個人,會允許陸亞來周原找她?
真相雖然依舊籠罩著迷霧,但陸亞來周原的大致動機和可能帶來的風險,永寧已經心中有數。
她看著眼前的佔瑾,心情複雜。
“今日之言,出爾之口,入吾之耳,絕不可再讓第三人知曉。”
她冷聲道,“包括那個‘回’!從今往後,爾倆的一切接觸,都必須提前告知吾,否則,別怪吾不念兄妹情義!”
“是!是!吾明白!謝寧妹!爾才是血脈之親!”
佔瑾連連點頭。
永寧揮揮手,讓他走。
獨自一人留在屋內,她走到窗邊,望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空。
陸亞的出現,如同一匹危險的孤狼闖入了羊群。他的目標是另一群更兇惡的猛獸,但誰也不能保證他不會在狩獵過程中,傷及無辜,甚至反噬收留他的人。
她不能揭穿他,至少現在不能。
沒有確鑿證據,貿然指控一個剛剛投靠公子發的門客,只會讓姬發更加懷疑她的動機。而且,某種程度上,陸亞的目的與周人的利益短期內是一致的——削弱乃至推翻殷商。
但她也絕不能被他利用,更不能讓他破壞她在周原的計劃和地位。
這是一場走在刀尖上的博弈。
她需要更小心地周旋於姬昌、姬發、太姒以及現在這個陸亞之間。
她需要知道陸亞的具體計劃,需要暗中監視他的一舉一動,需要在必要的時候,能夠引導甚至反制他的行動。
“陸亞……”
她低聲念著這個名字,似乎心中還被牽扯了痛楚:“不管爾為何而來,想做甚麼。周原,不是爾能肆意妄為的地方。想借刀殺人,也要看看握刀的人,答不答應。”
她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的震驚、憤怒和不安再次深深埋藏起來,臉上恢復了往日那種沉靜無波的神情。
風暴將至,她必須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警惕,更加冷靜,更加善於謀劃。
這場突如其來的變數,或許危機重重,但運用得當,也未嘗不能成為一股……可以利用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