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指尖觸碰到冰冷的帛畫，如同觸碰一塊毫無生機的石頭。
洞穴裡死寂得可怕，只有水滴砸落岩石的單調聲響，如同為逝者敲響的喪鐘。
預想中的神光、玄鳥、天命共鳴……甚麼都沒有發生。
永寧的手無力地從帛畫上滑落，垂在身側。
她看著佔理那張毫無血色的臉，又看了看一直昏迷不醒的陸壓，再看著青烏子眼中越來越濃重的不安與焦急，一種巨大的無力感和沉甸甸的愧疚如同冰冷的潮水，徹底淹沒了她。
她慢慢跪坐回冰冷的岩石地面，肩膀微微顫抖著，壓抑的嗚咽聲終於沒忍住在空曠的洞穴裡顯得格外悲涼。
“為甚麼……為甚麼會這樣……”
她聲音悶悶的，帶著濃重的鼻音和不解的痛苦：“明明……明明我甚麼也沒做錯……明明他們可以父女相認的……為甚麼要一直瞞著……為甚麼要為我……去死……”
她有些崩潰了。
她承認自己有很多缺點，也不是個甚麼好人，是好人就不會幫人做假賬了，她自私她有計較，她糾結她矛盾……但她從未害過人。
可現在，佔理……為了她這個冒牌貨的女兒……她可以理解佔理為了保護她而隱瞞身份，畢竟佔氏視元爭為異端，視她為孽種。
但她無法原諒自己，因為她不是真的永昭，不應該是叫佔昭吧……她無法原諒原身血脈相連的父親，毫不猶豫地用自己的生命去換取她的生存……
這份犧牲太過沉重，沉重到她幾乎無法呼吸，無法承受。
萍水相逢的教導之恩，她尚且銘記於心，想要報答。可這以命相護的父愛……她拿甚麼去還？
“青烏子……”
她抬起頭，臉上淚痕交錯，眼神卻帶著一種近乎卑微的祈求，望向眉頭緊鎖、唉聲嘆氣的青烏子：“求求爾……求爾再想想辦法……救救他……吾深知這很難……吾知殷商的……醫術……”
她哽咽著，無法再說下去。
商朝的醫療水平，她太清楚了。
這是一個巫醫不分、神權至上的時代。治病首先靠的是祭祀、占卜、驅邪。
真正有效的醫療手段極其有限，內科主要依賴草藥湯劑如甘草、艾葉、姜等常見植物，對許多疾病束手無策。感染、高燒、內臟損傷，基本靠命硬。外科處理外傷主要用草藥敷貼、動物油脂塗抹，有一定抑菌作用但效果有限。簡單的縫合用骨針或銅針穿麻線，骨折用夾板固定，材料簡陋。
對於佔理這種貫穿胸腹、內臟破裂、骨骼粉碎的重傷，根本無從下手，只能眼睜睜看著傷者痛苦死去。截肢是處理嚴重肢體創傷的最後手段，死亡率極高，且術後感染幾乎是必然。
而此時的人對細菌、病毒、人體解剖結構尤其內臟幾乎一無所知。很多疾病被視為鬼神作祟或祖先懲罰。
像佔理這樣“已死之人”，在當時的認知裡，魂魄已離體歸於先祖或幽冥，是絕不可能救回的！
成功的機率？在這個時代，是絕對的零！
青烏子看著永寧那雙充滿絕望與哀求的眼睛，又看了看佔理冰冷的身軀，長長地、沉重地嘆了口氣。
他走到佔理身邊，小心翼翼地收起那毫無反應的玄鳥帛畫，動作帶著一種難言的珍重。
然後，他盤膝坐在永寧對面，那張總是帶著市儈氣靈活的臉上，此刻只剩下嚴肅與無奈。
“永寧，不是吾不想救。”
他的聲音低沉沙啞：“佔大人為爾擋災，這份情義，天地可鑑。吾雖是個貪財怕死的俗人，但這份父女之情……唉，也並非鐵石心腸。”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悠遠，彷彿在回憶塵封的往事：“爾可知吾大彭氏，究竟是何來歷？為何敢言續命長生？”
永寧抬起淚眼，茫然地搖了搖頭。
“大彭氏……”
青烏子緩緩開口，語氣帶著一種傳承者的自豪與落寞：“源於上古賢者彭祖。世人皆傳彭祖壽八百，以為虛妄。實則……此乃誤解。”
他伸手指了指洞穴的巖壁，又指了指腳下的土地：“吾大彭氏一脈，真正精通的，並非虛無縹緲的仙術，而是堪輿之術！亦稱相地術！”
“堪輿？”
永寧對這個詞並不陌生，但理解僅限於風水地理。
“不錯！”
青烏子點點頭，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堪’者，天道也；‘輿’者，地道也。堪輿之術，便是觀天之道，執地之行！是溝通天地人三才中，那最為厚重、承載萬物的‘地’之玄奧！”
他整理了一下思緒，用盡量永寧能聽懂的話解釋道。
“古者包犧氏之王天下也，仰則觀象於天，俯則觀法於地，觀鳥獸之文，與地之宜。堪輿之術，與天文學同源，皆始於先民對浩瀚自然的敬畏與觀測。初時只為選擇適宜居住、耕作、漁獵之地。”
“相地術，屬於佔相陽宅，生人住宅，和陰宅，死者墓葬的地形、環境、結構、坐向以測斷吉凶休咎的方術。其核心在於觀測地脈走向龍）、水氣聚散水法、山形地勢砂法、生氣凝結之所穴法。認為大地蘊含生吉之氣即生氣與死煞之氣即煞氣，選址得當，可納生氣而避煞氣，福澤生人，蔭庇後代。
“其本質以觀察地形為主，占卜吉凶為輔。與相人、相牛馬、相刀劍器物，同屬於‘形法’之學。它更側重於對地形地貌、自然環境等有形之“象”的觀察、分析與利用，而非完全依賴占卜通神。雖然也結合占卜，但根基在於對“地之宜”的理解。
商曆代多次遷都，其中必有精通堪輿的貞人參與選址。吾大彭氏先祖，便是此道翹楚。”
“而彭祖先賢……”
青烏子的語氣帶上崇敬：“他乃是將堪輿之術推向極致，並用於‘人’本身的一代奇才！他觀地脈之綿長厚重，悟生機之流轉不息。認為人身小天地，亦如山川大地，有‘氣脈’執行。若能尋得一處地脈精純、生氣磅礴、且與自身氣脈相合的‘生吉之地’，將自身氣機與地脈相連，借大地無盡生機滋養己身，便可延緩衰老，祛病延年！這便是‘以地脈為延續，與地脈同壽’的秘法雛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