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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獲救

2025-10-31 作者:豆禾米粟

意識如同沉在粘稠的墨水裡,緩慢地、掙扎著向上浮升。沉重的疲憊感包裹著全身,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左肩和胸口撕裂般的劇痛。濃重的、混雜著草藥苦澀、泥土腥氣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彷彿源自遠古祭祀的奇異香氛的味道,霸道地鑽進鼻腔。

永寧艱難地掀開沉重的眼皮。

昏暗的光線映入眼簾,似乎是在一個天然形成的巖洞中。洞壁上嵌著幾顆散發著微弱幽光的螢石,勉強照亮方寸之地。空氣潮溼陰冷,洞頂有水滴緩慢滴落,發出單調的“嗒……嗒……”聲。

視線一轉。

只見青烏子的身影正以一種近乎舞蹈般的韻律,在洞穴中央的空地上急速移動。

他不再是平時那副吊兒郎當不著邊幅的模樣,而是換上了一身洗得發白、卻繡滿了繁複暗紅色符文的葛布短衣。他赤著雙腳,腳踝上繫著幾串細小的骨鈴,隨著他的動作發出清脆卻帶著某種奇異節奏的叮鈴聲。

在他身前,並排躺著兩個人。

左邊是陸亞。

他依舊昏迷著,臉色蒼白如紙,但周身那狂暴的戾炁消失無蹤,只剩下一種深沉的虛弱。

青烏子手中拿著一把造型奇特的、通體黝黑、非金非木的短尺,尺身上刻滿了細密的、如同星辰軌跡般的紋路。他口中唸唸有詞,語速極快,音節古怪拗口,短尺在陸亞身體上方寸許處虛點、勾勒。

隨著他的動作,空氣中似乎有極其微弱的、淡青色的氣流被引動,緩緩注入陸亞的眉心、心口等幾處要害。

陸亞的呼吸似乎稍微平穩了一絲。

而右邊……是佔理。

看到佔理毫無生氣的模樣時,永寧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他殘破的青袍被褪去,露出下面慘不忍睹的傷口。

他的後背和腰間一道幾乎將他攔腰斬斷的恐怖斬痕,皮肉翻卷,隱約可見斷裂的慘白骨茬。

更可怕的是他的臉色,是一種毫無血色的死灰,胸膛沒有任何起伏。

青烏子對著佔理,更加詭異駭人。

他先是小心翼翼地將那幅玄鳥帛畫展開,平鋪在佔理冰冷的胸口。

帛畫上那隻泣血的玄鳥圖騰,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悲愴。接著,青烏子從他那輛古怪的獨輪木車裡取出一個巴掌大小的、通體烏黑的陶罐。他開啟罐口,一股濃烈到刺鼻的、混合著硫磺、雄黃和某種腥甜藥材的味道瀰漫開來。

青烏子神色凝重,用小指長的玉勺從罐中舀出一點粘稠的、如同黑玉髓般的膏狀物。他沒有直接將藥膏塗抹在傷口上,而是用指尖蘸取,極其小心地在佔理身體周圍的岩石地面上,勾勒出一個極其複雜、由無數同心圓和扭曲符號構成的“大彭氏·九轉回天陣”!

陣圖完成瞬間,青烏子猛地咬破自己左手食指,將一滴精血彈入陣圖中心!

嗡!

整個陣圖驟然亮起一層微弱卻凝實的暗紅色光芒。

光芒如同活物般流淌,順著陣圖紋路,絲絲縷縷地連線到佔理胸口那幅玄鳥帛畫之上。

帛畫上的玄鳥圖騰,似乎極其微弱地閃爍了一下!

青烏子不敢怠慢,立刻又取出幾根細長的、通體晶瑩、如同水晶打磨而成的長針。

那絕非常見的骨針或銅針,他深吸一口氣,雙手快如閃電,將這些長針精準無比地刺入佔理心口周圍幾處早已停止跳動的死穴之中。

每一針刺入,他口中都爆喝出一個古怪的音節,同時右手那柄黑色短尺狠狠點在對應的針尾上。

短尺與針接觸的剎那,發出“叮”的一聲輕響,針身瞬間亮起一瞬刺目的白光,彷彿有微弱的電流被匯入。

這還沒完!

接著他又從木車裡拿出一個拳頭大小、通體渾圓的青銅“球”。他雙手捧球,置於陣圖上方,口中咒語越發急促。那青銅球表面刻滿了細密的凹槽,隨著咒語,凹槽內竟自行滲出一點點極其微弱的、散發著清香的透明液體,這些液體如同被無形之力牽引,精準地滴落在佔理那恐怖的傷口邊緣。

液體接觸到翻卷的皮肉和斷裂的骨茬,發出極其細微的“滋滋”聲,彷彿在進行著某種不可思議的修復?

然而,佔理的身體依舊冰冷死寂,毫無反應。

永寧呆呆地看著這一切,心臟在胸腔裡每一次跳動都帶來窒息般的疼痛。

她看著青烏子那神乎其技卻又透著無盡詭異的手法,看著佔理身上那足以讓任何現代醫生都宣告死亡的恐怖傷勢,看著那毫無生機的灰敗臉色……

“他……”

她的聲音乾澀沙啞,帶著她自己都未察覺的巨大恐懼和一絲渺茫的希冀:“……還有救嗎?”

佔理……竟然就是原身的親生父親。

這個沉默寡言、眼神悲愴、在絕境中守護她、教導她,最終為她擋下所有致命攻擊而死的男人!佔理!

她甚至還沒來得及喊他一聲“阿父”,他就倒在了血泊裡。

淚水毫無徵兆地洶湧而出,混合著臉上乾涸的血汙,滾燙地滑落。

她深知這個時代的醫療水平意味著甚麼。商朝的醫術,巫、醫不分。治病主要靠占卜問神、祭祀禳災,輔以有限的草藥、砭石、灸法和簡陋的外科。對於佔理這種貫穿傷、內臟破裂、骨骼粉碎的重傷,在最好的巫醫手中,生存機率也無限接近於零,更遑論他如今明顯已經生機斷絕……

青烏子正全神貫注地將最後一滴青銅球滲出的液體滴在佔理腰間那道最恐怖的傷口上,聞言動作一頓。

他緩緩直起身,抹了一把額頭上細密的汗珠,那張總是帶著狡黠隨意的臉上,此刻卻佈滿了疲憊和一種罕見的嚴肅。

他轉過頭,雙眼盯著淚流滿面的永寧,冷哼一聲。

“永寧,爾不信吾?”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被質疑的不悅:“爾不知曉,吾乃大彭氏嫡脈唯一傳人!彭祖八百壽,爾以為只是傳說?那是調理陰陽、溝通天地的真本事!連商王,都幾經波折三番五次想讓吾替他延年益壽!”

他挺了挺胸膛,試圖找回一點世外高人的氣勢。

永寧用力搖頭,淚水甩落:“不……不是不信……青烏子……爾……”

她聲音哽咽,充滿了巨大的愧疚:“是……是吾覺得對不起爾……之前一直隱瞞著帛畫在吾身上……爾還冒險救了吾等幾人…”

她看著青烏子身上那件沾滿泥土血汙的葛布短衣,看著他疲憊卻依舊在全力施救的樣子,想到自己之前的防備和隱瞞,心中酸楚難當。

青烏子看著永寧哭得像個無助的孩子,眼中的不悅漸漸散去,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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