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寧腦中瞬間串聯起前世所知的歷史碎片。
周人,本是偏居西陲的“小邦周”,長期臣服於強大的“大邑商”。商王視周為附庸,甚至奴僕。商王武丁時期,就曾多次征伐周方。而商朝殘酷的人牲制度,需要大量俘虜,尤其是被視為“異族”的羌人。周人為了生存,不得不充當商的打手,四處捕捉羌人進貢給商,換取喘息之機。
這種血淚交織的屈辱與仇恨,深深刻在周人的骨子裡。而到了如今商王統治的時期,商周矛盾激化,爆發了著名的“帝乙伐周”事件!
永寧的目光迅速鎖定在一片署名“元爭”的周原龜甲上,上面清晰地記載著。
“癸卯卜,元爭貞:帝乙徵周方。王率師逆伐於河渭之間。旬又二日,王師克,執商俘廿又三人……惟元爭告於天:周命未絕,艱哉!”
翻譯過來就是癸卯日佔卜,貞人元爭主持,帝乙征伐周方。我王即周文王的父親季歷率領軍隊在河水和渭水之間迎擊。十二天後,王的軍隊獲勝,俘虜了二十三名商朝士兵……元爭向天禱告,周的天命尚未斷絕,艱難啊!
這段卜辭,不僅印證了歷史,更透露出周人在強敵壓境下的悲壯與不屈。
元爭作為周原的貞人,其立場不言而喻。
接著永寧再對比分析,提煉核心差異!
她一邊瘋狂記憶,一邊敏銳地捕捉著周原卜辭與殷商卜辭的根本性區別。
占卜方式權重。
商人極度依賴龜卜,視龜甲裂紋兆象為神諭。周人雖也用龜卜因龜卜地位更高,用於重大決策,但占筮用蓍草的地位顯著提升。元爭的手札中多次提到周原貞人對“數”的推演和邏輯分析,認為其中蘊含著更清晰的天地執行規律即“數顯天道”,這無疑是“象數”體系的呈現。龜卜依賴“兆象”的隨機性,而占筮更強調“數理邏輯”的推演。
從時間上看,商人使用干支紀日,而周原卜辭大量使用月相記時法,如“初吉”也就是月初一至七、八。“既生霸”也就是月亮開始生光,約初八、九至十四、五,“既望”是滿月,十五、六,“既死霸”是月亮開始虧缺,約廿三至月末。這種基於月相變化的計時,更貼近農耕生活的自然節律。
從核心思想上看。周人強調“天命”取代“鬼神”。 商人“尚鬼”,事無鉅細皆問鬼神,認為鬼神直接主宰一切。而周原卜辭中,“天命”一詞出現的頻率很高。
元爭在一篇刻辭中提到。
“卜筮非為諂鬼,實為測天意,明人事。天命靡常,惟德是輔!”
這清晰地表明,周人開始將占卜視為溝通天人的手段,而“天”的意志就是天命,並非固定不變,會眷顧有德之君。
最最重要的是,她竟然發現了《連山》和《歸藏》遺篇!
是她在整理一堆極其古老、邊緣磨損嚴重、散發著奇異能量波動的玉片時,偶然驚奇發現的!
這些玉片上刻畫的並非具體卜辭事件,而是一幅幅由極其繁複、玄奧的線條構成的卦象圖。
旁邊配有古老艱澀的註解。有卦序排列、卦象內涵與她在佔氏和姜子牙那裡學到的所知的八卦有所不同。
其中一組玉片,卦象古樸雄渾,透著一股山嶽般厚重連綿、萬物始發於山的氣息。刻的第一卦,赫然是艮卦山為首。刻著“連山巍巍,氣出地中,萬物資始……”近而,她發現這正是傳說中早已失傳的《連山易》!
相傳為神農氏炎帝所作,夏代盛行。
另一組玉片,卦象則顯得深邃內斂,充滿了大地承載、孕育、歸藏萬物的意境。刻的第一卦,竟是坤卦地為首!刻道:“歸藏厚德,萬物歸母,氣返其根……” 這無疑就是如今商朝盛行的《歸藏易》!
元爭竟然收集並整理了這兩部傳言已經失傳的上古易書殘篇!
玉片上的刻字,正是元爭那娟秀中帶著剛勁的刻痕!她不僅記錄了卦象,更嘗試解析其中的“炁機”流轉與天地法則的對應關係。
《連山》以山為首,重“生髮”、“起始”,其炁機如同地脈勃發,陽剛而充滿開拓性。《歸藏》以地為首,重“承載”、“歸藏”、“孕育”,其炁機如同大地包容,陰柔而蘊含無限生機。
這與元爭手札中強調的“土德厚重”、“坤元載物”何其契合。
她點化易器的核心思想,其根源竟在此處!
她將《歸藏》坤德承載包容的易理,完美融入了易器之道!
……
永寧站在堆積如山的藏片前,心臟狂跳如擂鼓。
元爭……
種種跡象表面,她不是商人,她是周人!
是周原地位崇高的貞人!她潛入殷商,學習商人的易器與占卜之術,甚至接觸到商朝核心的機密,根本目的,是為了她的故國——周!
她收集、研究《連山》《歸藏》,探尋易器溝通天地、撬動法則的力量,是為了給弱小的周尋找對抗強大商朝的“一線生機”!她留下的手札,那些關於“尋隙”、“借勢”、“造勢”的驚世駭俗之論,最初的目的,或許就是為了顛覆商的天命!
而她所做的一切,最終極的目標,是否與那個“吾兒”有關?她如今人又在哪裡?
永寧感到一陣眩暈。
她似乎有些明白男人為何如此急迫,佔玉和佔丙為何會找到這裡!
這石室裡的秘密,牽扯的不僅是易器之道,更是一個足以顛覆天下的驚天謀劃!
時間!她最缺的就是時間!
她猛地甩頭,將翻江倒海的思緒強行壓下。
眼中只剩下更深的決絕。她不再僅僅是記憶,而是開始瘋狂地整合、關聯!
將元爭的周原卜辭、她的《連山》《歸藏》研究、她的手札精髓、還有這石室中浩瀚的商周秘辛,如同拼圖般,在她高速運轉的腦海中強行組合。
幽暗的密室中,只有竹片翻飛的沙沙聲、龜甲碰撞的輕響,以及她因為精神極度透支而發出的、壓抑的喘息。
她的臉色蒼白如紙,額角青筋隱現,汗水早已浸透衣衫,但那雙眼睛,卻燃燒著焚盡一切、也要在三日之內,將這埋葬了無數時光與野心的知識之海……徹底點燃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