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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賺錢

2025-10-31 作者:豆禾米粟

永寧手指搭在溫潤的陶瓶上,感受著它內蘊的、如大地脈動般的平穩力量。

夕陽熔金,在她有些蒼白汗溼的臉上鍍了一層暖色,驅散了石殿帶出的陰冷。

庭院裡,陸亞安靜地昏睡著,眉宇間糾纏的戾氣徹底消散,呼吸綿長,竟透出一種久違的安寧。

就在這時,一陣沉穩的腳步聲自身後傳來,打破了這劫後餘生的寧靜。

是那個男人。

他踱步至永寧身旁,高大的身影投下長長的影子,目光先是掃過地上安然沉睡的陸亞,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放鬆,隨即那深邃如潭的眼眸便牢牢鎖定了那隻灰撲撲的星樞承露瓶。

“甚好!”

男人的聲音低沉而篤定,帶著一種塵埃落定後的慨然,彷彿親眼見證了一顆註定閃耀的新星初綻光芒。

永寧微微一怔,掙扎著想站起來,卻因力竭而踉蹌了一下。

她扶著膝蓋,抬頭看向男人,眼中充滿真實的困惑與一絲不易察覺的脆弱:“我…我只是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思,盡力一試罷了。”

她喘息著,聲音有些沙啞:“夫子,您……您為何如此篤定?吾倆相識不過短短時間,您怎知吾一定能領悟這‘易器’之道,做出這東西來?”

她指了指地上的陶瓶,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奇蹟。

男人沒有立刻回答。

他深邃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永寧的疑問,落在更悠遠的時空裡。

片刻,他輕輕喟嘆一聲,巧妙地避開了永寧探究的視線,話鋒如流水般轉向另一個方向,帶著幾分指點江山的意味:“此器初成,便已引動星樞,調和龍虎,滌盪戾炁,其勢如春水初生,其意如大地蘊藏。永寧,爾可知,在殷都的‘鬼街’之上,每日流通著多少號稱能溝通天地、鎮宅化煞的‘易器’?”

“鬼街?”

永寧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了過去,暫時壓下了心頭的疑問。

鬼街上那些匯聚著三教九流與各種奇物,她都見過。

“正是。”

男人負手而立,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與洞悉世情的蒼涼:“鬼街之上,易器買賣,堪稱殷都一大盛景。下至販夫走卒,上至公卿世族,皆有需求。趨吉避凶,誰人不願?此乃人之常情。”

他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彷彿能穿透那些蒙在器物之上的華麗謊言:“然而,九成九流入鬼街的所謂‘易器’,不過是徒有其表,甚至貽害無窮的‘死物’罷了!”

“死物?”

永寧好奇。

“不錯。”

男人語氣斬釘截鐵:“爾道那些盤踞鬼街的易器鋪子背後是何人?正是殷都盤根錯節的貞人世族!佔氏、陸氏、莘氏……這些家族,哪一個不是傳承悠久,底蘊深厚?他們手中握有祖傳的器型圖譜、符籙秘法,甚至掌握著幾處能汲取特定地脈靈氣之地。”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揭露一個龐大而腐朽的真相:“他們多精於卜筮與祭祀之器,他們的鋪子裡,龜甲、玉琮、刻滿古老卜辭的青銅小件堆積如山。然而,那些龜甲大多取自尋常龜鱉,未經歲月沉澱與靈力蘊養,刻畫的卜辭更是照搬古籍,刻工呆板,全無溝通鬼神之靈韻!不過是批次製造,滿足無知者占卜問吉的虛榮罷了。一件真正的占卜靈龜甲,需得百年靈龜之殼,在特定星象下由通靈貞人親手燒錄,溝通天地,其力方能顯現。鬼街上的那些?不過是刻了字的死物,與路邊石子無異。”

男人目光掃過地上昏睡的陸亞,語氣更冷了幾分:“有者以勇武與鎮煞著稱。他們的鋪子,主打的便是各種鎮宅、辟邪、斬妖的利器,青銅短劍、獸面紋斧鉞、甚至染血的骨矛。聲勢浩大,煞氣逼人。可其法門,往往流於表面,甚至沾染邪道。為求器物‘煞氣’顯赫,有貞人旁支竟暗中以活牲甚至…生人精血淬鍊器物。這等兇器,初時煞氣沖天,看似威力無匹,實則兇戾反噬,如同抱薪救火,終將引火燒身,禍及主家。真正的鎮煞,在於導引、在於化解、在於以正克邪的格局,而非一味以暴制暴,徒增業力……”

“至於其他……”

男人嘴角勾起一抹譏誚:“有者精明市儈。他們深諳人心,專做‘平安’‘招財’‘旺運’的生意。鋪子裡琳琅滿目。刻著招財進寶的小貝幣串、號稱能聚八方財氣的黃玉貔貅、畫著簡陋符咒的桃木牌……器型花哨,噱頭十足。然而,那貝幣不過是尋常銅板熔鑄,毫無財氣流通之能,貔貅玉質渾濁,雕刻匠氣,內中空空,何談聚氣?桃木牌上的符咒更是筆畫歪斜,全無法力注入的痕跡。不過是用些漂亮話術和看似吉利的器型,掏空求吉者口袋的把戲。真正的招財納福之器,需得材質純淨,符籙精準引動財帛星力,並置於家中財位,形成微小堪輿場域,方有效驗。其所售,金玉其外,敗絮其中,徒耗錢財,於運道絲毫無補……”

男人的話語如同冰冷的鑿子,將鬼街易器市場那層金光閃閃的虛偽外殼狠狠剝開,露出內裡腐朽不堪的實質。

“此等世家大族,或因祖蔭耗盡,或因後人耽於享樂,不思進取,早已失了鑽研易器真諦的初心與能力。他們依仗祖上留下的幾頁圖譜、幾處風水尚可的窯口或作坊,便開爐批次製造。器型或許精美,用料或許貴重如劣質玉石、普通銅,但器物本身,不過是沒有靈魂的軀殼,是照本宣科、死搬硬套的產物。其內無溝通天地之‘意’,無引動隱炁之‘樞’,更無承載調和之‘能’。放在家中,充其量是個裝飾,稍有妄動,甚至可能因器型、材質與擺放位置相沖,反而引動不良之氣,成了禍患的引子。堪輿?溝通天地?平衡陰陽?呵,痴人說夢罷了。”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永寧身前那隻樸實無華的灰陶瓶上,那眼神瞬間變得灼熱而充滿激賞:“而永寧!爾手中此瓶,取尋常陶土,器型至簡,卻於絕境之中,觀其‘象’土德厚重,器型中空,紋飾樸素,明其‘意’,以星樞為引,納堪輿為勢,生生點化死物,賦予其溝通天地、平衡陰陽、淨化流轉之偉力。此乃真正的‘易器’,是器物得其‘真名’,通其‘真性’,顯其‘真用’的造化之功。其品質之高,立意之深,手法之妙,遠超鬼街之上那些徒有虛名的世家‘精品’千百倍。實屬…萬中無一!”

男人的讚譽如同洪鐘大呂,在永寧耳邊嗡嗡作響。

她低頭看著自己親手點化的陶瓶,灰撲撲的瓶身似乎也因為這至高評價而流轉著一層內斂的光華。疲憊依舊,但一股難以言喻的成就感與自豪感,如同溫熱的泉水,從心底汩汩湧出,沖刷著之前的緊張與恐懼。

原來…自己真的做出了這麼了不起的東西?

原來那些看似高高在上的貞人世家,做的竟然是這種糊弄人的東西?

就在這時,一個極其現實、極其樸素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劈開了永寧心中翻湧的激動與自豪。

男人說這瓶子遠超鬼街那些“精品”千百倍?那些糊弄人的東西都能在鬼街賣上大價錢,那她的這個真傢伙…

“那……吾能賺很多錢嗎?”

永寧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因為激動和脫力而微微發顫,眼睛卻亮得驚人,如同餓極了的小獸突然發現了一座糧倉。

她甚至下意識地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陶瓶冰涼的瓶身,彷彿在掂量它的“分量”。

這石破天驚的一問,讓前一秒還在慷慨陳詞、盛讚其才的男人徹底愣了。

他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如同上好的瓷器被驟然凍結。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頭,那雙深潭般的眼眸盯住永寧那張寫滿純然渴望和“發財了”三個大字的臉龐。

然後——

“哈哈哈哈哈哈!”

男人爆發出了一陣驚天動地的大笑。

那笑聲渾厚無比,帶著一種極度的荒謬感和失控感,震得庭院樑上的灰塵簌簌落下。他笑得前仰後合,甚至用力捶打著自己的胸口,彷彿不這樣做就無法宣洩心中那翻江倒海的情緒。

然而,這狂放的笑聲只持續了短短片刻,便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

笑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壓抑到極致的哽咽。

男人高大的身軀微微佝僂下來,肩膀劇烈地顫抖。

一滴,兩滴…渾濁的淚水毫無徵兆地從他眼角滾落,順著他堅毅卻已染上風霜的臉頰滑下,滴落在庭院冰冷的石板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跡。

他抬起手,用力抹了一把臉,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和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與蒼涼,像是在問永寧,又像是在叩問冥冥中的宿命:“哈哈,甚好,甚慰……”

他搖著頭,淚水卻止不住:“多少驚才絕豔之輩,多少苦心孤詣的鑽研,多少嘔心瀝血的傑作…最終所求,不過‘大道’二字!為了那虛無縹緲的一線天機,耗盡家財者有之,妻離子散者有之,身死道消者更有之!易器之道,本為溝通天地,追尋本源,何其神聖?何其艱難?你…你做出這般奪天地造化的器物,竟是……”

他看著永寧,有些哭笑不得,眼神複雜到了極點,有荒誕。

永寧被男人這突如其來的大笑弄得徹底懵了。

她只是想…只是想活下去,想活得好一點而已……這有不對嗎?大道……能當飯吃嗎?

她張了張嘴,想辯解甚麼,又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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