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緩緩開口，聲音如同在揭開一段塵封的、沾滿血淚的禁忌歷史。
“其父……是上一任陸氏家主。一個曾經英武睿智、受人敬仰的豪傑。”
男人的語氣帶著一絲追憶的沉重，隨即化為冰冷的寒意：“可惜，在一次入北探跡的征途中，他被某種來自幽冥深處的‘惡靈’侵蝕了魂魄。那惡靈陰毒無比，如同跗骨之蛆，逐漸扭曲了他的心智，吞噬了他的神智，將他變成了一具只知殺戮與暴虐的行屍走肉。”
惡靈附身？
真的假的？
怎麼事情走向越來越玄幻了？
這世上真的有“惡靈”嗎？就是惡的是人還是被捏造出的“靈”？
永寧倒吸一口涼氣，她有些難以置信。
“其母……”
男人的聲音變得更加艱澀，帶著一種悲慟：“本是殷都一位溫婉善良的貴族女子。懷胎十月，本是喜事。可就在臨盆之際，那被惡靈徹底吞噬的丈夫……竟在瘋狂中，親手……重創了她！”
永寧張大了嘴，眼中充滿了驚駭。
“所有人都以為她死了。懷著未出世的孩子，被匆匆下葬。冰冷的棺槨，黑暗的墓穴，腐爛的泥土……”
男人閉了閉眼，彷彿不忍回憶那慘絕人寰的畫面，“然而，生命的頑強超乎想象。就在那絕望的、被所有人遺忘的墳墓深處，在無盡的黑暗和死寂中……那個孩子，頑強地……降生了。”
墓中生子！
這四個字如同冰冷的鐵錘，狠狠砸在永寧的心上。
好像跟她之前聽到的關於陸亞坊間傳聞有很大的出入。
沒想到陸亞的出生竟然是這樣！
他……
她無法想象那是怎樣一種場景。
絕望的母親，在冰冷的棺槨中，在死亡的邊緣，誕下嬰兒。那嬰兒的第一聲啼哭，不是響在溫暖的產房，而是迴盪在死寂的墓穴之中……
“他本不該活下來。或許是母親臨死前最後的意志庇護，或許是那墳墓所處的特殊地脈……總之，他奇蹟般地活了下來。像一個被世界徹底遺棄的怪物，在墓穴的黑暗中，靠著……靠著啃噬陪葬的穀物、吮吸泥土的溼氣……掙扎著活過了最初的時日。”
男人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直到……一個偶然的機會，一個在附近養鴨的、最貧賤的農戶，聽到了那來自地底深處的、微弱的哭聲……”
養鴨的農戶……
永寧的心揪得更緊，她無法想象一個剛出生的嬰兒是怎樣在墓穴中活下來的。當初，她才來到這裡時，被人祭活埋的場景還歷歷在目，她一個大人都幾乎差點沒活下去。
陸亞一個嬰兒……
她想到了當初和陸亞遇見時，他被人欺凌，那些人口吐的惡言。
鴨子……
“農戶心地純善，冒著大不韙，挖開了墳墓，救出了那個渾身沾滿腐土、奄奄一息的嬰孩。將他帶回家中，用最粗糙的食物、最卑微的溫暖，小心翼翼地養大。”
男人的語氣帶著一絲難得的暖意，隨即又化為更深的冰冷：“可惜，好景不長。那孩子長到六歲，雖然沉默寡言，眼神卻異常清澈。然而，他的存在，終究引起了某些‘有心人’的注意。”
“酈雲……”
男人念出這個名字，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厭惡和忌憚：“找到了他。”
“酈雲……”
永寧喃喃重複，這個名字……
如同毒蛇的信子，讓她有些不寒而慄。
“酈雲，曾是殷都王宮中，地位尊崇、令人聞風喪膽的‘貞人’！她精通最古老、最詭譎的巫術與卦算，是王后最信任的專屬卜者，一言可決他人生死榮辱！”
男人眼中寒光閃爍：“然而，不她知因何觸犯了不可言說的禁忌，她被王后親自下令，驅逐出宮，永世不得踏入殷都！”
“關於她……”
男人的聲音變得更加低沉，如同在揭開一層層厚重的迷霧：“有傳言，她是陸亞生母親妹，是那個被惡靈害死的可憐女子的胞妹。也有更離奇、更令人毛骨悚然的傳言……說她，就是那個在墳墓中生下陸亞、本該早已死去的……母親本人！”
甚麼？！
永寧如遭雷擊！
渾身冰冷！
酈雲……可能就是陸亞的生母？！
那個在墳墓中死去的女人？！
這怎麼可能？！
“無論如何，她收養了陸亞。”
男人繼續說道，語氣帶著一種沉重的嘆息：“那時的陸亞，因這段離奇恐怖的出生經歷和幼年的顛沛流離，變得痴傻、沉默，如同驚弓之鳥。在鄉間，他是人人避之不及的‘墓生子’，是‘不祥’的象徵，受盡了欺凌和白眼。”
“是酈雲……用最冷酷、最血腥的手段，惡懲了那些曾經欺凌過他的人。她用巫術讓帶頭辱罵陸亞的孩子口吐白沫、渾身潰爛，她用卦算詛咒散播流言的村婦家宅不寧、牲畜暴斃……她用最極端的方式，為陸亞‘撐起’了一片無人敢再欺辱的‘天空’，也讓他徹底依賴上了她這唯一的‘庇護’。”
“是她，把那個痴傻、怯懦的孩子，從塵埃里拉出來，卻又親手將他推向了另一個更深的、充滿仇恨、戾氣和不擇手段的深淵。她教導他巫卜詭術，卻從不教他仁恕，不教他光明。她在他心中種下的，只有對世界的恨意，對力量的貪婪，以及……對她絕對的、扭曲的忠誠。”
“她……”
男人似乎還想說甚麼，但話到嘴邊，卻化作一聲悠長而沉重的嘆息。
那嘆息中蘊含的複雜情感太過沉重，彷彿承載了太多無法言說的秘密和痛苦。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遠處在的陸亞，又看了一眼身邊臉色蒼白、被這驚人身世震撼得無以復加的永寧，最終，只是搖了搖頭。
“……酈雲。”
他再次念出這個名字，如同咀嚼著世間最苦澀的毒藥，然後，陷入了長久的沉默。彷彿這個名字本身，就是一個無法解開的、充滿了詛咒與黑暗的終極謎題。
暮色四合，最後一縷殘陽被黑暗吞噬。
禁地徹底陷入了無邊的死寂與幽暗。
永寧耳邊只有陸亞那壓抑的、如同困獸般的低吼，斷斷續續地在禁地中迴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