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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兩途

2025-10-31 作者:豆禾米粟

禁地的時光如同被無形之手撥快。

當永寧腰間的星樞光華流轉愈發靈動,幾乎自成一方微縮宇宙時,那片被無形禁制隔絕的廢墟角落,終於迎來了久違的復甦。

陸亞醒了。

這一次的甦醒,沒有前次那種驟然被溫暖陽光刺破黑暗的鮮明對比,更像是一場漫長沉眠後的自然回歸。

他緩緩睜開眼,瞳孔深處不再是混沌或依賴,而是一種沉澱後的、如同古井深潭般的平靜。

那潭水深處,似乎還殘留著某種浩大風暴席捲過後的餘韻。

痛苦被沖刷、戾氣被滌盪、連靈魂深處最頑固的陰鷙與偏執,都被強行磨去了尖銳的稜角。

他動了動手指,感受著血液重新充盈四肢百骸帶來的微麻感。沒有立刻起身,只是靜靜地躺著,目光穿透頭頂稀疏的枝葉,望向那片被斷壁切割的、灰藍色的天空。

一種前所未有的“通透感”瀰漫全身。彷彿矇蔽心靈的厚重塵埃被狂風吹散,露出底下澄澈的本源。

那些屬於母親的刻毒烙印、屬於佔瑤的冰冷羞辱、屬於陸家傾頹帶來的絕望重壓……依舊存在,卻不再像跗骨之蛆般時刻啃噬著他。

它們變成了某種可以“審視”的過往,沉澱在意識深處,不再擁有掌控他情緒的力量。

他甚至能清晰地回憶起昏迷前那場與那個男人的、如同蜉蝣撼樹般的慘烈搏鬥。那碾壓一切、如同山嶽崩塌般的“坤輿鎮嶽印”帶來的死亡恐懼,此刻回想起來,竟奇異地化作了某種……淬鍊?

身體裡似乎多了一些東西,一種對世間、對力量流動更敏銳的感知,一種源自大地深處的、沉靜而堅韌的“意”。

他不再是那個被仇恨和絕望驅動的、只知撕咬的困獸。

他依舊是他,陸亞。

只是核心深處,某些東西被那毀滅性的力量打碎,又被某種更古老、更浩大的存在重塑了。

細微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帶著熟悉的、令他心絃微顫的氣息。

他緩緩側過頭。

永寧的身影出現在他的視野裡。

她似乎剛從某處歸來,眉宇間還帶著沉思的餘韻,腰間那枚黑白流轉的玉球散發著溫潤而玄奧的光暈。

當兩人的目光觸及到一起時,永寧的沉思被巨大的驚喜衝散。

“陸亞!”

她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輕顫,如同清晨墜落在花瓣上的第一顆露珠,瞬間點亮了這片灰暗的禁地。

她眼中是毫不掩飾的關切和如釋重負:“你……你終於醒了!感覺怎麼樣?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她的驚喜如此純粹,如此溫暖,像一道毫無保留的陽光,直直照進陸亞剛剛經歷過靈魂風暴、尚顯空曠的心湖。

無論他是誰,無論他揹負著怎樣的秘密和過往,無論他之前如何陰晴不定、難以捉摸……在此時此刻,在這片與世隔絕的禁地裡,永寧對他展現出的,始終是最本真的、不摻雜質的真心。

這份真心,如同在禁地中頑強綻放的野花,微小,卻帶著撼動人心的力量。

陸亞靜靜地看著她,看著她眼中那份純粹的喜悅和擔憂,一種陌生的、溫熱的暖流悄然淌過心間。

過往的算計、未來的莫測,似乎都變得遙遠而模糊。至少在此刻,在這片禁錮之地,她的真心相待,是真實存在的,是他可以觸控、可以感受的慰藉。

這就夠了。

至於出了禁地之後……

那是以後的事。

他微微牽動了一下乾裂的嘴角,似乎想給她一個安撫的微笑,聲音還有些沙啞:“……無事。”

就在這劫後餘生、溫情脈脈的時候。

一股冰冷、沉重、帶著無形威壓的氣息,如同深冬寒潮,毫無徵兆地降臨。

陸亞瞳孔一縮,剛剛沉澱下去的警惕和力量瞬間爆發。

他甚至來不及思考,身體的本能已經做出了反應。他猛地坐起,動作快如閃電,一把將尚處於驚喜中的永寧拉到自己身後。

高大的身軀如同一堵堅不可摧的牆,悍然擋在她與那氣息來源之間。

肌肉緊繃如鐵,體內那股新生的、源自大地的沉靜力量與殘存的遁甲之力瞬間融合流轉,蓄勢待發。

他死死盯向氣息襲來的方向。

是那個男人!

他如同從時光夾縫中走出的幽靈,無聲無息地顯出身形。他依舊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深色衣袍,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唯有那雙深潭般的眼眸,平靜無波地落在如臨大敵的陸亞身上,以及被他牢牢護在身後的永寧。

看到陸亞這護犢般的激烈反應,以及他眼中那混合著警惕、敵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對永寧迴護的決絕,男人那萬年冰封般的臉上,竟極其罕見地……向上彎了一下唇角。

那是一個極其短暫、極其複雜、令人完全無法解讀的笑容。

有洞悉一切的漠然,有一絲極淡的嘲弄,似乎還帶著一點點……難以言喻的……興味?

“醒了?”

男人低沉的聲音打破了凝滯的空氣,如同冰珠滾落玉盤。他並未看永寧,目光始終鎖在陸亞身上:“昏迷數日,倒也不算浪費光陰。至少……魂魄經了一番洗練,戾氣稍斂,靈臺稍明。”

陸亞眼神冰冷,並未因對方的話語有絲毫放鬆。

打不過,但他絕不退!

他只想帶永寧離開這個鬼地方,離開這個深不可測的男人!

男人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並不在意那敵意。他向前邁了一小步,目光變得更加深邃,彷彿能穿透陸亞的皮囊,直視他靈魂深處那重新凝聚的、複雜而強大的核心。

“方才,觀爾甦醒之氣象,心有所感。”

男人淡淡開口,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天氣:“隨手為爾起了一卦。”

陸亞眉頭緊鎖,戒備更甚。

占卜?

“卦象不明……”

男人微微搖頭,目光中閃過一絲奇異的幽光:“晦澀難解,卻有兩途。”

他頓了頓,聲音帶著一種洞悉命運的沉重。

“其一,兇星照命,血海滔天。爾本性乖張,心藏狠厲,如同難以馴服的洪荒兇獸,戾氣深入神魂。若放任此性,執迷不悟,必將引動無邊殺劫,禍及己身,亦累及……身邊親近之人。最終,沉淪深淵,萬劫不復。”

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釘子,狠狠鑿在陸亞的心上。

兇獸?血海?累及親近?他下意識地緊了緊護在身後的手臂,一股冰冷的寒意沿著脊椎竄上頭頂。

“其二……”

男人的話音陡然一轉,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陸亞身後永寧那緊張擔憂的臉,最終又落回陸亞眼中:“兇獸之魂,亦有神魂。戾氣深處,尚存一線未泯之靈光,如深淵微火。若得機緣,以真心為引,以擔當為礪,或可破開戾氣堅殼,喚醒神魂,化兇戾為守護之力。雖道阻且長,卻……猶有可期。”

兇獸之魂,亦有神魂……化戾氣為守護……

陸亞渾身劇震。

如同被一道無形的驚雷劈中!

男人的話語,像一把鋒利無比的鑰匙,瞬間捅開了他靈魂深處某個被層層黑暗封鎖的角落。

曾經被母親刻意培養、被佔瑤反覆刺激、被陸家傾頹壓垮而滋生的無盡戾氣之下,似乎真的……有甚麼東西在微弱地跳動?是那個在花海夢境中追逐光明、渴望溫暖的自己嗎?是那個看到永寧真心笑容時,感到陌生的安寧與渴望的自己嗎?

這念頭一閃而過,卻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了前所未有的波濤。

他猛地搖頭,試圖將這荒謬的、動搖他心志的念頭甩開!

不!

這人在蠱惑他!

甚麼神魂?甚麼守護?都是妄言!

“一派胡言!”

陸亞低吼出聲,聲音帶著強行壓制的嘶啞和暴戾,眼神重新變得銳利如刀:“無需爾來置喙!快放吾倆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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