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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醒來

2025-10-31 作者:豆禾米粟

他愛她。

陸亞愛上這團溫暖的光,愛上這縷自由的風,愛上這將他從無間地獄中拉出來的手。

他緊緊地、近乎貪婪地回握著她的手,深怕這只是一場易碎的幻夢。他甚至笨拙地、帶著一絲羞澀地,試圖用指尖去描繪她掌心那模糊而溫暖的紋路,彷彿這樣就能將這片刻的幸福永遠銘刻。

然而,這幸福如同指間流沙。

毫無徵兆地,女子突然用力,猛地甩開了他的手!

那力道之大,帶著一種決絕的冰冷,瞬間將他從雲端狠狠摜落!

“我送你的鴨子呢!”

女子說著陌生的話語。

鴨子?!

陸亞猝不及防,他急忙低頭翻找,早已忘卻“鴨子”這個綽號給他曾帶來過的苦難。

可是,他怎麼找都找不到那隻鴨子。

然後,他踉蹌後退,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滅頂!

他驚恐地抬頭望去。

只見女子頭也不回,像一隻掙脫了束縛的鳥兒,朝著遠方另一個模糊的男性身影飛奔而去。

她的步伐那樣輕快,裙裾飛揚,帶著奔向新生的雀躍,沒有一絲留戀。

“不——!”

一聲淒厲到變調的嘶吼從陸亞喉嚨深處迸發出來,帶著撕裂般的絕望:“別走!求求爾!莫走——!”

他像瘋了一樣追上去,跌跌撞撞,狼狽不堪。

腳下的花海變成了猙獰的荊棘,劃破他的衣袍,刺傷他的皮肉,留下道道血痕。

他不管不顧,眼中只有那個決然離去的背影。他伸出手,徒勞地向前抓撓,卻只抓住一把虛無的空氣和冰冷的絕望。

“求爾……不要丟下……求爾……”

他哀嚎著,聲音嘶啞破碎,帶著卑微到塵埃裡的乞求,淚水混合著汗水瘋狂地湧出,模糊了視線。

他拼命地追,用盡全身的力氣,可那個身影卻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最終徹底消失在金色的陽光盡頭,如同水汽蒸發在空氣中,不留一絲痕跡。

花海消失了,陽光消失了,溫暖消失了。

世界重新陷入一片死寂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他猛地停住腳步,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頭,雙膝一軟,“噗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冰冷的虛空裡。

巨大的、滅頂的空洞感攫住了他,比之前所有的屈辱和痛苦加起來還要沉重百倍。

心臟的位置像是被人生生挖走了一大塊,只剩下一個呼呼漏著冷風的、巨大的窟窿。冰冷的淚水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地衝出眼眶,滾燙地滑過冰冷的臉頰。

他再也支撐不住,無力地抬起雙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臉。滾燙的淚水從指縫間洶湧而出,肩膀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著,壓抑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嗚咽聲從指縫裡洩出,在死寂的黑暗中絕望地迴盪。

他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

連最後的光,也棄他而去。

就在這無邊的絕望和冰冷幾乎要將他徹底凍結、拖入永恆的黑暗深淵時。

一束光,溫柔地穿透了厚重的黑暗。

那光芒並不刺眼,帶著晨曦的柔和與暖意,如同大地的手,輕輕拂過他被淚水浸透的臉頰。

他渾身一震,那壓抑的嗚咽聲戛然而止。

一種難以言喻的、源自靈魂深處的悸動,驅使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抬起了沉重的頭顱。沾滿淚水的睫毛顫抖著,如同瀕死的蝶翼,掙扎著向上掀起。

模糊的視線裡,一張臉孔正逆著光,漸漸清晰。

光潔飽滿的額頭下,是一雙此刻盛滿了驚喜與關切的眼眸。

那眼睛的形狀極美,眼尾微微上挑,本該帶著一絲天然的嫵媚,此刻卻因純粹的喜悅而顯得格外清澈明亮,如同浸在清泉裡的墨玉,流轉著靈動溫暖的光華。長長的睫毛如同蝶翼,在眼瞼下投下小片溫柔的陰影。挺直而秀氣的鼻樑下,是線條優美的唇。此刻,那唇瓣正微微張開,嘴角向上揚起一個極其溫暖、極其純粹的弧度,如同撕開厚重陰雲的陽光,瞬間驅散了他心底殘留的所有黑暗和冰冷。

她的肌膚細膩光潔,在晨光中泛著溫潤如玉的光澤,不似商時貴族女子追求的那種病態的蒼白,而是透著健康的、充滿生機的紅暈。幾縷烏黑的髮絲被晨風調皮地吹拂到頰邊,更添了幾分生動與俏皮。這張臉,乾淨、明媚、溫暖,帶著一種與這個充斥著血腥、巫卜、等級森嚴的時代格格不入的純粹和鮮活感。彷彿她本身,就是來自另一個時空的、未經汙染的光源。

陸亞怔怔地望著這張臉,靈魂深處那片被絕望冰封的凍土,彷彿被這溫暖的光源驟然照射,發出細微的、冰層碎裂的聲響。

一種難以言喻的、巨大的安寧感和……近乎虔誠的依戀感,如同溫熱的泉水,汩汩地從那個被挖空的心窟窿裡湧了出來,瞬間淹沒了四肢百骸。所有的痛苦、掙扎、冰冷、絕望,都在這一刻被奇異地撫平、消融了。他從未如此刻般清晰地感受到一種名為“活著”的、帶著溫度的真實。

然後,他看到那張溫暖明媚的臉上,笑容更加燦爛了,那雙清澈如墨玉的眼眸彎成了好看的月牙兒。一個清晰而充滿驚喜的聲音,如同天籟,溫柔地撞入他的耳膜

“陸亞?你……你終於醒了!”

隨著她的話音,陸亞察覺到一滴晶瑩的、折射著晨光的淚珠,毫無預兆地、飽滿地,從自己的眼角悄然滑落。

他胸中一震,眼淚彷彿帶著滾燙的溫度,直直砸在他剛剛復甦的、柔軟不堪的心尖上。他胸腔劇烈起伏,一種前所未有的、混雜著狂喜、酸楚和巨大失而復得感的洪流,徹底沖垮了他所有的堤防。

……

永寧驚喜地看著陸亞緩緩睜開眼,心中一塊大石總算落地。她正想詢問他的狀況,卻發現他的眼神……很不對勁。

沒有她熟悉的陰鷙,沒有那層拒人千里的冰殼,更沒有一絲一毫的算計或警惕。那雙總是深不見底、彷彿蘊藏著無盡風暴的眸子,此刻竟如同初融的春水,澄澈、溫軟,帶著一種近乎懵懂的、全然的依賴。他就那樣定定地望著她,一眨不眨,彷彿她是這天地間唯一的錨點,深怕一個眨眼,她就會如泡影般消失不見。那目光專注得近乎貪婪,帶著失而復得的驚悸和小心翼翼。

永寧被他看得心頭一跳,一種怪異的感覺油然而生。她試探著伸出手,在他眼前輕輕晃了晃:“陸亞?喂,能聽見我說話嗎?有沒有哪裡不舒服?頭還暈嗎?傷疼得厲害嗎?”

她的聲音放得很輕,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關切。

陸亞緩緩地、極其輕微地搖了搖頭。

他的視線依舊牢牢鎖在她臉上,那目光柔軟得不可思議,彷彿帶著某種實質的溫度,將她包裹其中。他不再像從前那個渾身帶刺、隨時可能爆發的危險人物,此刻的他,褪去了所有的鋒芒和稜角,像一隻終於找到歸途、卸下所有防備的倦鳥,整個人散發出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脆弱的柔軟氣息。

永寧眉頭微蹙,心中的疑慮更深了。

這太反常了!

難道東宮裡還有甚麼能影響神志的毒素?或者他腦袋撞壞了?她下意識地伸出手,想去探探他的額頭溫度。

她的指尖還未觸及,陸亞的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隨即又放鬆下來,非但沒有躲閃,反而微微偏了偏頭,似乎想更貼近她的掌心。

他那溫軟的、帶著一絲迷濛依賴的眼神,讓永寧的手指僵在了半空。

呃……

她收回手,覺得果然這個時代的人都像人人都有那個大病。

然後她刻意離陸亞稍遠了些,開始講述他昏迷後的事情。那鬼魅般的嗚咽聲如何引她破除“鬼打牆”,她如何身不由己地踏入那間昏暗的房間,如何看到那男人抱著牌位悲慟欲絕,自己如何不受控制地開口安慰,以及那男人如何喚出“永昭”這個名字……她講得很詳細,包括男人後來在庭院中,以枯枝為筆、塵土為盤,演繹太乙神術,推演出“熒惑守心”、“國本動搖”、“大商天命將傾”的驚世讖言。

陸亞安靜地聽著,目光大部分時間依舊停留在永寧的臉上,偶爾在她提到“永昭”這個名字時,那溫軟的眼底會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捕捉的波動,像是平靜湖面投入了一顆微小的石子。

當永寧講到那太乙推演的沉重結論時,他的眼神才真正從永寧臉上移開片刻,投向周圍這片被無形力量籠罩的禁地廢墟,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又鬆開了。

“所以……”

永寧講完,帶著一絲希冀看向陸亞:“爾認不認識那個男人?或者,有沒有甚麼辦法能離開這裡?”

她指了指周圍那些在晨光中依舊流轉著微弱幽光的古老符文禁制。

陸亞的目光順著她的手指掃過那些神秘的光紋,緩緩地、極其認真地搖了搖頭。

他的眼神清澈坦蕩,沒有一絲作偽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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