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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逃出

2025-10-31 作者:豆禾米粟

暖閣裡,空氣彷彿凝成了沉甸甸、泛著冷光的鉛塊,沉沉壓在永寧的脊樑上。

姬奭那隻薄如蟬翼的玉杯,正端端正正擱在她手中粗糙沉重的青銅酒樽托盤上,杯壁殘留的清澈酒液微微盪漾,倒映著暖閣內煌煌的燈火,也映出她自己縮在粗布頭巾下、毫無血色的半張臉。

那一聲“叮”的清越脆響,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餘音穿透了暖閣內方才微妙的寂靜。姬奭的目光,溫潤平和,卻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存在感,越過玉杯落在她身上。

他的聲音如同上好的玉石輕輕相叩,不高,卻字字清晰。

永寧的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又猛地鬆開,在胸腔裡瘋狂擂動。她拼命忍住想要把姬奭一巴掌拍死的衝動,她只能把頭往下更低一些。

這下,不僅右席上的公子啟在注意她,連今日宴會的主人九王子也看了過來。

公子啟嘴角那抹溫潤的笑意,此刻像一副精心燒製的冰冷瓷面具,牢牢地焊在臉上。他捻著葡萄的手指早已停下,指尖泛著與葡萄相似的、令人不安的螢白。那目光如有實質,帶著黏膩的穿透力,一層層剝開她粗陋的偽裝,直刺她竭力隱藏的核心。

青銅酒樽冰冷的邊緣硌著她的指尖,那寒意順著血脈一路向上蔓延,幾乎凍結了她的呼吸。

暖閣內的空氣似乎更加粘稠了。

就在永寧走近,即將倒酒時——

“太師到——!”

一聲高亢尖利的通傳,如同撕裂布帛般驟然刺破了暖閣內緊繃的寂靜!

那聲音從主廳方向傳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儀,瞬間席捲了整個空間。

如同被投入滾油的冷水,暖閣內霎時“嘩啦”一片衣料摩擦的聲響!

主位上的九王子猛地站起身,臉上刻意維持的雍容瞬間被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取代。

姬奭從容依舊,但扶著憑几的手亦微微一頓,隨即也站了起來,姿態優雅而無可挑剔。

公子啟臉上的溫潤假面終於裂開一絲縫隙,那玩味的笑意僵在唇邊,眼中掠過一絲混雜著忌憚和陰沉的光,他也迅速離席起身。

機會!

永寧的心臟在胸腔裡炸開一團灼熱的氣流!

她幾乎是在那通傳聲落下的同一秒,迅疾將青銅酒樽中溫熱的酒液猛地傾入姬奭那隻瑩潤的玉杯。酒液撞擊杯壁,甚至有幾滴濺到了她的手背上。

然後,她趁著幾人起身起身、暖閣侍從的注意力也被門口的通傳聲短暫吸引的剎那混亂,她猛地轉身,幾乎是弓著腰,像一尾受驚的游魚,貼著牆邊最深的陰影,朝著暖閣入口矮几旁那點可憐的遮蔽處疾退。

腳下冰冷的地面彷彿生出了吸力,她每一步都異常小心翼翼。

快了!

她馬上就要出暖閣了。

就在這時,一陣沉穩有力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踏在主廳與暖閣相連的通道上,每一步都帶著千鈞的分量,敲擊在每個人的心頭。空氣彷彿被這腳步聲擠壓、沉澱,連遠處主廳的喧囂都瞬間低伏下去。

永寧剛剛退回到矮几旁的陰影裡,驚魂未定地急促喘息著,後背的粗布衣衫已被冷汗浸透,緊緊貼在面板上,帶來一陣黏膩的冰冷。

她下意識地循著那腳步聲瞥去——

通道口,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逆著主廳輝煌的燈火走了進來。

來人身著莊重的玄端朝服,顏色是深沉得近乎於墨的黑,上面繡著繁複古老的夔龍紋飾,在燈火下流轉著低調而威嚴的光華。腰間束著寬大的玉帶,懸掛著象徵身份和權力的玉組佩,隨著他的步履輕輕碰撞,發出清脆而肅穆的聲響。他的面容清癯,顴骨略高,眼窩深邃,鼻樑如同刀削般挺直,下頜線條剛硬而清晰。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那雙眼睛。目光沉靜如深潭,卻又銳利得彷彿能穿透世間一切迷霧與偽裝,帶著一種洞悉萬物的滄桑和不容置疑的威儀。歲月在他眉宇間刻下了深深的紋路,非但沒有增添老態,反而更顯出一種如高山磐石般的沉穩與厚重。

太師……比干!

這個在歷史塵埃中被冠以“亙古忠臣”之名,最終卻落得剖心而死的慘烈結局的比干!

那個曾深埋她的冰冷祭坑的主人!

永寧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渾身的血液彷彿都在這一刻凝固了。喉間像是被無形的火焰灼燒,她有些窒息。

隨即,她急忙低下頭將所有的驚駭和翻湧的複雜心緒狠狠壓回胸腔深處。

……

今日宴會的主人九王子已快步迎上前,姿態恭敬中帶著不易察覺的緊繃:“太師親臨,小子惶恐!”

姬奭與公子啟亦同時躬身行禮:“見過太師。”

比干微微頷首,目光如同實質般在暖閣內緩緩掃過,那沉靜銳利的視線掠過每個人,最終似乎在不經意間,掃過了永寧藏身的陰影角落。

永寧只覺得那目光如同冰冷的針尖,瞬間刺透了她粗陋的偽裝。

幸好,那目光並未停留,彷彿她只是角落裡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

“不必多禮。王子雅宴,老夫叨擾了。”

比干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和穩定感,彷彿能撫平一切躁動:“王上偶感微恙,遣老夫前來,以彰王恩。”

“太師言重了,父王聖體康泰,小子心方安。太師請上座!”

九王子連忙側身讓開主位,姿態謙恭至極。

趁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聚焦在比干身上,暖閣內短暫的秩序調整,永寧的心臟狂跳著。

暖閣內隨著比干的到來如同在沸騰的油鍋裡又潑進了一瓢冷水,讓局面更加兇險莫測。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胸中有些異常的情緒,趁著無人注意。退至邊上,然後朝那個一直盯著她、面目兇惡的管事跨出半步,裝作唯唯諾諾:“……大……大人…奴…奴內急難忍…求…求片刻……”

她躬著身子,一手死死按住小腹,做出痛苦難耐的姿態,臉上刻意憋出幾分扭曲的潮紅,眼神裡充滿了卑微的哀求。

那管事正緊張地關注著太師和貴人們的動靜,被永寧這突然的靠近和嘶啞的聲音驚了一下。

他厭惡地皺起眉頭,上下打量了這個粗鄙不堪、此刻又添了“麻煩”的小宮人一眼,又瞥了一眼暖閣內無人留意這邊,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壓著嗓子低斥道:“晦氣!快去快回!”

“喏…喏!”

永寧如蒙大赦,連連點頭,強忍著拔腿就跑的衝動,依舊保持著躬身的姿態,腳步踉蹌卻迅疾無比地沿著牆根最深重的陰影,像一道灰暗的幽靈,悄無聲息地溜出了這令人窒息的暖閣。

……

身後,暖閣內的寒暄與應酬聲,以及比干低沉而充滿威壓的話語,被厚重的門簾迅速隔絕,變得模糊不清。

然而,廊道里的空氣帶著一股地底深處的陰涼,混雜著遠處飄來的酒香、食物油膩的氣息和薰香的甜膩,形成一種怪異而令人作嘔的味道。

永寧不再回頭,不作停留。

她辨認著來時的方向,憑著記憶朝著遠離主廳喧囂的、更偏僻的宮室區域疾走。

她心跳如鼓,在耳邊轟鳴,粗布衣衫摩擦著面板,汗水浸透的後背被冷風一吹,激起一層層寒慄。

廊道曲折,燈火漸漸稀疏。巨大的蟠螭紋青銅燈樹間隔很遠才有一盞,昏黃的光暈只能照亮很小一片區域,大部分空間都沉沒在濃稠的黑暗裡。兩側石壁上雕刻的古老獸面紋飾在跳躍的光影中顯得猙獰而詭異,彷彿隨時會活過來擇人而噬。寂靜如同沉重的幕布籠罩下來,只有她自己急促的腳步聲和粗重的喘息在空曠的廊道里迴盪,反而更添了幾分死寂的恐怖。

剛轉過一個堆放著雜物、光線尤為黯淡的拐角,她緊繃的神經才稍稍緩解。

就在她稍微放緩腳步,試圖辨認前方路徑時——

呼!

斜刺裡,一扇虛掩著的、毫不起眼的黑漆木門內,猛地伸出一隻大手!那手的速度快如鬼魅,五指箕張,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精準無比地一把攥住了她纖細的手腕!

“啊——!”

一聲短促而充滿驚駭的尖叫被永寧死死卡在喉嚨裡,只化作一聲嘶啞的氣音。

巨大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她。

是誰?公子啟的人?還是佔瑤發現了她?亦或是……這西宮裡那些腌臢?

她本能地拼命掙扎,另一隻手不顧一切地抓撓向那隻鐵鉗般的手。然而那力量大得驚人,根本不容她反抗。一股強勁的力道猛地將她往裡一拽!

砰!

門在她身後被迅速關上,隔絕了廊道里最後一點微弱的光線和聲響。

眼前瞬間陷入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濃重的黑暗帶著陳年木料、塵土和一種難以言喻的、類似陳舊草藥的苦澀氣味撲面而來,嗆得她幾乎窒息。

“噓——!別出聲!是我!”

一個刻意壓得極低、帶著劇烈喘息和無比焦慮的熟悉嗓音,在咫尺之遙的黑暗中急促響起。

這聲音……

永寧掙扎的動作猛地一滯,心臟像是被重錘狠狠敲擊了一下!她難以置信地抬起頭,拼命睜大眼睛,試圖在濃墨般的黑暗中分辨對方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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