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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宮人

2025-10-31 作者:豆禾米粟

一道身影從殿門濃稠的黑暗裡緩緩剝離出來,像一縷不祥的煙。他步履平穩,踩過散落的祭器碎片和汙濁血漬,走向那座巨大、冰冷、如同怪獸蹲伏的青銅方鼎。

“永寧?”

他的聲音低沉,穿過鼎內殘留的嗡鳴和毒蛇垂死的嘶嘶聲,清晰地落在永寧耳中。

她抬起沾滿灰燼和冷汗的臉望去,熟悉的身形輪廓往上,是那張她熟悉的臉——陸亞!

等等……

陸亞的臉……

他為甚麼如此陌生冰冷?

他的眼神,往日或溫和或銳利,此刻卻深不見底,像兩口幽深的古井,映著祭壇上搖曳的鬼火,卻沒有任何屬於活人的溫度。他的嘴角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不是笑,更像是一種刻在石像上的、凝固的漠然。

“來——”

陸亞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指節分明,卻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吾帶爾出去。”

頭頂,僅存的一條毒蛇扭曲著,蛇信狂吐,發出威脅的嘶鳴,三角形的頭顱死死盯住闖入的陸亞。

鼎壁深處,那些剛剛被無首之怨尖嘯強行壓制的暗紅咒文,如同被激怒的毒蟲,又開始微弱地蠕動,發出不甘的嗡鳴,貪婪冰冷的意念再次如薄霧般瀰漫開來。

而鼎外,那片翻騰的無首之怨,兩點幽綠鬼火劇烈地閃爍著,粘稠的咯咯聲裡充滿了狂暴的驚疑和被打斷的狂怒,黑霧般的形體劇烈地鼓盪收縮,死死“盯”著陸亞,彷彿在衡量這個不速之客的分量。

陸亞的到來,強行按入了更兇險的僵持。空氣緊繃,彷彿一觸即碎的琉璃。

永寧的心臟在瘋狂擂動,每一次跳動都牽扯著被無形力量衝擊過的臟腑。

她看著陸亞那隻伸過來的手,蒼白、穩定,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頭頂毒蛇的嘶鳴如同冰錐刺入耳膜,身下青銅的陰冷氣息頑固地透過衣物滲入骨髓,鼎外那無首之怨的惡意更是如同實質的鉛塊壓在心口。

她,遲疑了。

這人……不是陸亞!

離開這裡——

另一個念頭在恐懼的廢墟里尖叫。

無論陸亞此刻是人是鬼,無論他眼底那片冰海意味著甚麼,這口鼎,這座祭壇,都是活人煉獄!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所有的疑慮和寒意。

永寧只猶豫了一下,就站了起來,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陸亞冰冷的手腕。

觸感堅硬如鐵,毫無生機。

陸亞手臂一收,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傳來,永寧如同被釣離水面的魚,身體一輕,瞬間被拖出了那禁錮生命的青銅鼎腹。

雙腳落在冰冷堅硬的地面,她腿一軟,差點癱倒,好在陸亞那隻鐵鉗般的手支撐著。

她急促地喘息,貪婪地吸入帶著血腥和腐朽塵埃的空氣。眼角的餘光掃過鼎口邊緣,那條色彩斑斕的毒蛇猛地弓起身體,豎瞳兇光畢露,作勢欲撲!她的心瞬間提到嗓子眼。

“聒噪。”

陸亞甚至沒有回頭。他只是極其隨意地抬起另一隻手,朝著鼎口的方向,指尖輕輕一彈。

嗤!

一道細微得幾乎看不見的銀芒,快如電光石火,瞬間沒入毒蛇高昂的三角頭顱!

毒蛇的動作驟然凝固,如同被無形的冰霜凍結。緊接著,那猙獰的蛇頭無聲無息地炸開一小團血霧,混合著慘白的腦漿碎屑,蛇身軟塌塌地垂落,再無生息。整個過程快得令人窒息,沒有驚動鼎壁上蠕動的咒文,甚至沒有引來無首之怨更多的反應,只有那兩點幽綠鬼火,如同風中殘燭,劇烈地搖曳了一下,死死“釘”在陸亞身上,粘稠的咯咯聲裡第一次透出清晰的忌憚。

陸亞收回手,彷彿只是撣去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他不再看那鼎和鼎外的怨靈,拉著驚魂未定的永寧,轉身就走。他的步伐依舊平穩,踩過一地狼藉,走向那扇洞開的、彷彿通往另一個世界的殿門。

“青烏子呢?”

永寧這才出聲問道,她聲音有些乾澀發顫,這才發現自己也還是怕的。

她目光不由自主地掃過祭壇角落——那裡只餘下青烏子被剝下的、如同蛇蛻般空癟的人皮,癱軟在血汙裡。

陸亞發出一聲短促的、毫無溫度的嗤笑,像金屬刮擦在冰面上:“他?”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刻薄的嘲弄:“貪生怕死,早已尋隙溜出宮去了。這皮囊,不過是他丟棄的汙穢罷了。”

溜出去了?

永寧的指尖一陣冰涼,她……一開始就認錯人了?

那具皮囊裡蠕動的東西,那控制青烏子說出“神魂之祭”的恐怖存在……

她不敢深想,只覺得陸亞拖著她手腕的力量又重了幾分,不容置疑地拽著她,迅速離開了那充滿血腥、邪異與死亡氣息的祭壇核心。

沉重的殿門在他們身後緩緩合攏,隔絕了那兩點幽綠的鬼火和青銅深處不甘的嗡鳴,只留下無盡的黑暗在身後翻湧。

殿門外,是一條幽深漫長的迴廊。冰冷的石壁高聳,縫隙裡滲出溼冷的寒氣,壁上的青銅燈盞大多熄滅,僅有的幾盞也光線昏暗,燈油渾濁,火苗細小如豆,在穿堂而過的陰風中飄搖不定,將兩人扭曲的影子長長地投射在佈滿灰塵和可疑深色汙漬的石板地上。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氣味——濃重的、陳年的血腥氣如同腐爛的淤泥沉澱在地底,其上又漂浮著新近殺戮留下的鐵鏽般的腥甜,再混雜著香燭燃盡後的焦糊味,還有一種……彷彿無數屍骸在潮溼角落裡緩慢黴變發出的、令人作嘔的甜膩腐敗氣息。

死寂壓得人喘不過氣,只有他們的腳步聲在空曠中迴盪,嗒…嗒…嗒…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腐朽的棺木上。

永寧的心跳依舊急促,手腳冰涼,被陸亞拖著踉蹌前行。殿內經歷的一切如同烙印燙在靈魂深處,毒蛇冰冷的豎瞳,青銅咒文的蠕動,無首之怨的咯咯怪笑,還有陸亞那彈指間爆掉蛇頭的冷漠……混亂、恐懼和一種近乎窒息的疲憊感緊緊攫住了她。

她精神有片刻恍惚,幾乎被這死寂長廊吞噬的瞬間,前方一個廊柱的濃重陰影裡,毫無徵兆地滑出一個人影!

那是一個宮人。

他穿著灰褐色宮奴服飾,顏色黯淡,幾乎與廊柱的陰影融為一體。他的頭深深地垂著,彷彿脖頸已無法承受頭顱的重量,整個面孔都淹沒在濃重的黑暗裡,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瘦削的下頜輪廓。他無聲無息地出現,如同從冰冷的石壁裡生長出來的一株毒蕈,直挺挺地杵在迴廊中央,恰好擋住了陸亞和永寧的去路。

陸亞的腳步戛然而止。

永寧猝不及防,幾乎撞上他的後背。她驚駭地抬起頭,正對上那宮人低垂的頭顱。有著熟悉感,陰影深處,她感覺不到任何屬於活人的氣息,只有一股陰冷、潮溼的泥土氣息撲面而來。

那宮人沒有任何言語,也沒有抬頭。

一隻枯瘦、蒼白的手,如同從墳塋裡伸出的骨爪,僵硬地從寬大的袖筒裡探出。那隻手上,緊緊攥著一件東西。

不是刀,不是任何兇器。

是一片龜甲。

一片邊緣粗糙、佈滿歲月侵蝕痕跡的龜甲。甲殼表面覆蓋著厚厚的陳年汙垢,呈現出一種沉黯的深褐色,像是被無數代人的手汗、血液和香灰反覆浸染過。甲殼上,佈滿了縱橫交錯的裂紋,那些裂痕深邃、詭異,在昏黃搖曳的燈光下,構成一個觸目驚心的象形文字——一個巨大、獰厲、彷彿用火焰灼刻出的“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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