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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識字

2025-10-31 作者:豆禾米粟

本來永寧還想著,要是她真的找不到活幹,沒錢了,大不了她就去海邊撿一些貝殼,因為商朝的通用貨幣以貝殼為主,後來發現是她太天真了。

這時流行的海貝主要有兩種,都產自於東南沿海地區,一種是黃寶螺,螺殼通體泛著黃色,另一種是金環寶螺,螺殼泛白,中央有一個黃色圓環,每一枚貝幣大約都在兩厘米,也就一克多點。採集海貝,需要從內陸去到海邊,現在的人幾乎都生活在內陸地區,殷都就在中原河南,要是去海邊,光是載著馬車去也要好幾個月,先不說有沒有地圖,能不能找到海,跨越千山萬水的旅途就能要命,路上走個一年半載吃住怎麼解決,路上的毒蟲猛獸又怎麼對付?真到了海邊,打漁出海也是非常危險的。

不僅如此,如今的海貝的採集和運輸,是受到王朝的嚴格控制的,得到海貝只有兩種的途徑,一是王朝官方採購加工,另一個是貿易所得。一枚貝幣是經過官方專門加工的,要在上面鑽個小孔,再串起來,貝殼表面又圓又光,又硬又脆,普通老百姓根本沒有加工工具,換作以前,貝幣是貴族才能用的東西,還是後來經濟發展貿易多了,才使得貝幣流通起來。

就算這樣,民間還是存在著其他不同種類的交換物,很多還是以物換物居多。

她慶幸自己遇到了善良佔家,慶幸梁掌櫃沒有追問她的戶籍身份,讓無比順利當上了糧鋪的賬房重拾老本行,目前來看佔氏是個不錯的家族企業,給她的月薪,貝幣一百,她根據如今的市場大約換算了一下,一枚品質好的貝幣相當於十塊錢的購買力,骨幣大約價值五十塊,玉幣和銅幣要貴一點大約在一百塊到兩百塊之間,看品質區分價值,也就是說,她差不多一個月能拿一千塊左右的工資,以目前的市場物價來說,已經算很豐厚的了。

但目前有一個最大的問題就是,她不識字啊!她不識字怎麼記賬算賬?

而梁掌櫃壓根沒有懷疑一個會算術落魄的貴族親戚不識字,而偏偏她還不能明說,不然,她這賬房的工作可就沒了。

要知道這個時代只有貴族、士人和官僚才可以學文識字,對於一般民眾,識字是一種奢侈。她記得原來上歷史課時老師講過,商朝約有兩千萬的人口,識字會寫的頂多只有幾百幾千人,大眾要識字是很艱難的。

不過,好在佔阮不愧是貴族之後,佔家這三兄妹都識字,光是這一點,就打敗了商朝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這不僅是得於佔阮的教導,更多的是歸功於佔氏這個氏族的有教無類,竟然能讓家僕的子女也能學文識字,不得不說,這種做法在這個時代是極其罕見的事。

她還從佔丙口中得知,貞人氏族一直在王朝中勢大,貞人祖上要麼是王的宗族,要麼是方國首領,比如佔氏就是佔方一國,莘氏就是莘方一國,陸氏則是曾經王的一支族系。王宮之中所例行的占卜一項是由貞人與王共同完成,貞人負責向神靈詢問吉凶禍福,充當與神靈交流的中介人,王則是貞人卜問後的釋出者或決斷者。佔氏的祖先,就是武丁時期最厲害的貞人,說是權勢滔天也不為過。

既然如此,本該一族為大的佔氏貞人為何如今成了三足鼎立?她雖不知其中深意,卻也不得不多想,應是隨著貞人氏族逐漸壯大,必定對王的權勢干預控制就越大,一個王做甚麼都要問過貞人,只會激化和王權之間的矛盾,那麼身為王,必定要擺脫貞人的控制,做出遏制。

她就記得之前看過不少影視劇中,一個印象極深的畫面。商王武乙極其蔑視“神”,他曾命人用木頭和泥土製作天神,並與之打鬥,並用皮囊裝滿一袋血掛在高處,讓人在底下往皮囊射箭,弄得血汙四濺,腥臭無比,並稱這種遊戲為“射天”。

後人只道是商王武乙暴虐無道,囊血射天,其中另一層含義分明就是商王在用這種方式公開表達對神權和貞人的不滿。

而如今在位的商王,也可見端倪,聽說他新設立了左卜右卜,這分明是在分化貞人的權利,讓貞人地位下降,而且還重用太史寮中的工典,工典本是做幕後記錄祭祀活動或蒐集、整理相關歷史資料的工作,如今卻明晃晃走了出來,公開參與祭祀活動並主持祭祀和占卜,而商王也逐漸把祭祀占卜都是由自己主持所為,如此種種,無不對映出貞人的地位岌岌可危。

怪不得佔氏能讓家僕子女也能習文學佔,這無非是另一種後路,怪不得佔氏一族的大貞佔準提前放出了隱退的訊息,除去和王的對弈,或許就是在釋放一種危險的訊號,貞人氏族的未來不容樂觀。

永寧對當前的局勢不太清楚,只能分析出這麼多,和她不同的是佔丙。

佔丙一直以來都是以佔氏家僕的身份自豪,在瞽宗她是被嘲笑的那個,但是在偌大的殷都,她比大多數人都要幸運,她更以將來能成為大貞而努力奮鬥。

永寧現在暫且是站在佔氏這邊的,她人微言輕,只能先依賴佔家,當務之急是適應這個古代社會,學識字。

她找了個藉口說想看一些簡牘,瞭解一些風土人情。

佔丙沒有懷疑,她一向尚巫,對於有巫力的永寧幾乎都很順從,她說道:“城中有簡牘的除了貴族府中和宮中的右學,就只有瞽宗才有簡牘。”

永寧心裡一陣嘆息,看來普通人想要學字是難上加難啊,不僅被限制,連自學的渠道都沒有,她一定要把握住機會,高效率學完,至於她的假大巫頭銜,看樣子很管用,在不影響別人利益的情況下,她就先用著吧!

……

兩人回家去後,吃了一些簡單的煮豆飯和菘菜後,佔丙帶著永寧又去到了瞽宗。

……

永寧知道佔丙是渴望進瞽宗的,同時她也擔心佔丙為此犯了甚麼族規。

“不是不讓進嗎?待會兒被夫子宏發現,小心又被趕出來。”

佔丙拍了拍胸膛:“恩人放心,吾早已找大兄問過,夫子宏申時就已下學,其餘人也已歸家。”

原來是早就通了訊息,看來是時常關注著瞽宗。不得不說,佔阮確實有貴族風範,把自己的三個子女培養得很不錯,三兄妹個個都上進有規劃,大哥跟著主家公子,二哥在糧鋪當夥計,三妹在學習占卜,普通人是沒有這種遠慮眼界的。

再次進入瞽宗,和上次感覺尤為不同。

第一次是好奇走馬觀花,這一次則是進了瞽宗的藏室。這時沒有“書”,藏室便是類似後世的藏書館。

瞽宗的藏室很大,兩百來平的面積有上下兩層,室內明淨舒暢,一排排架子上堆滿了簡牘、竹片和甲骨,一眼望過去堆得滿滿當當的,少說都有上千卷的竹簡,頗為壯觀。

兩人隨意找了個地方,跪坐下來。

然後,永寧就見佔丙端來了一碗清水。

她有些不解:“這是作甚?”

佔丙用衣襬擦乾淨了地面,然後伸手指沾進了水裡:“刻刀要五索一把,一卷竹簡要二十索,一片竹簡也要一索,吾囊中羞澀。”

說著,就輕輕翻開一卷厚重的竹簡,用沾溼的手指後,臨摹在地上劃寫了起來。

永寧這是第二次從佔家人口中聽到“囊中羞澀”了,她再次感嘆佔阮把子女都教得很好,都很勤儉奮進,她自愧不如,知識就是財富,於是,也學著用手指沾水準備開始學字。

她輕輕拿過一冊竹簡,譁——地開啟。

目光就一直沒移開過,隨著竹子獨有的清香之氣散開,一股“竹簡臨風颯,古意自然流”的歷史厚重感迎面撲來,每片細長的竹片之上上面密密麻麻刻著整齊排列的文字,似乎在訴說著千年的故事和風景……

只可惜她根本沒心情深入欣賞,而是皺起眉來。

糟糕!

除了一橫的“一”、三橫的“三”,和簡體字大差不差的“佔”,“木”,還有一橫下面六個點的象形字“雨”……諸如此類一眼就能認出來的字,其餘的她幾乎都不認識。

一旁的佔丙伸過頭來:“恩人對陰陽曆法也感興趣?”

永寧語塞,她不想承認自己是文盲,這陰陽曆法又是甚麼意思。

好在佔丙很會察言觀色,看出了她的難色,繼續說道:“曆法以太陰記月叫做陰曆,以太陽記年叫做陽曆,合在一起為陰陽合曆,這冊簡牘是記錄的是佔氏各位大卜根據曆法占卜的卜辭,干支記日,大月三十日,小月二十九日,平年十二個月,閏年十三個月,作年中置閏,例如這條卜辭,中,戊辰卜,及今夕雨?弗及今夕雨?癸卯卜,今日雨,其自西來雨。”

永寧聽懂了,說的是戊辰日這天占卜的天氣預報,會趕在今天傍晚下雨呢?還是不會呢?癸卯日佔卜得出今日會下雨,而且是從西邊來的雨。

她一個字一個字對著,竟也能自學得七七八八。她一邊驚訝簡牘記載的內容是根據曆法占卜出來的內容,一邊又好奇這占卜的天氣預報真的準嗎?

佔丙則是以為永寧對卜辭感興趣,就乾脆一直在旁邊解說起來。

永寧不做解釋,認真地學著每一個字,就這樣拉開了識字的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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