島城,華東醫院。
深夜的急診部依舊燈火通明,如同城市永不癒合的傷口,吞吐著痛苦與匆忙。
消毒水的氣味尖銳地刺入鼻腔,混雜著隱約的血腥和藥味,構成醫院特有的、令人不安的氛圍。
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像是為這座城市不為人知的暗面奏響的斷續序曲。
秦川被吳哲和李廣文一左一右攙扶著,幾乎是架著走進了急診室。
他的模樣看起來慘不忍睹,臉上青紫交加,嘴角破裂,簡單的止血紗布早已被滲出的鮮血浸透,身上的衣服沾滿了塵土和暗褐色的血漬,每一步移動都牽扯著肌肉,帶來撕裂般的痛楚,讓他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
早已接到通知、在此等候多時的一名醫生和兩名護士立刻迎了上來。
沒有過多的寒暄,迅速將秦川安置在拉上簾布的診床上。
冰冷的醫療器械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無影燈慘白的光線將他身上的傷痕照得無所遁形。
一番緊張而有序的檢查後,醫生摘下聽診器,低聲對焦急守在一旁的吳哲和李廣文說:
“萬幸,都是皮外傷和軟組織挫傷,看著嚇人,但沒有傷及內臟和骨骼。不過需要好好靜養,避免感染。”
吳哲和李廣文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微微鬆了口氣。
這“萬幸”的結果,自然也在秦川的算計之內,他巧妙地避開了張狂足以造成嚴重內傷的重擊,那些看似狼狽的躲閃,實則是精密的自我保護。
就在這時,急診室的側門被輕輕推開,一個與秦川身形相仿、早已換上病號服的兄弟迅速閃了進來。
不需要任何言語,在醫生和護士的掩護下,秦川忍著劇痛,動作利落地脫下自己染血的外衣,換上了準備好的一套潔白的白大褂,戴上口罩和一副平光眼鏡。瞬間,一個傷痕累累的地下拳手,變成了一個面容被遮擋、行色匆匆的年輕醫生。
真正的秦川,與替身錯身而過。
他壓低帽簷,拉緊口罩,拿起一個空的病歷夾,混入急診室走廊裡來往的醫護人員中,低著頭,步伐看似穩健實則每一步都踩在疼痛的刀尖上,向著通往急診樓後門的通道走去。
那裡,一輛黑色的、車窗貼著深色膜的豪華商務車,如同蟄伏的野獸,靜靜地停在陰影處。
秦川的身影剛一出現,副駕駛的車窗便無聲降下一條縫隙,丁影銳利的目光掃視了一下週圍,確認安全後,車門“咔噠”一聲輕響,自動滑開。
秦川迅速側身鑽入車內,幾乎是癱軟在了寬大舒適的真皮座椅上。
直到車門關閉,將醫院那股令人窒息的氣味隔絕在外,他才長長地、無聲地籲出了一口氣。
車內光線昏暗,只有儀表盤散發著幽藍的光芒。
開車的正是林薇,她透過後視鏡看了秦川一眼,眼神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
副駕駛上的丁影則微微頷首,示意一切順利。
李廣文坐在秦川身側,遞過一瓶擰開的礦泉水。
“機場那邊都已經安排好了,”
林薇的聲音冷靜而清晰,她熟練地操控著方向盤,商務車平穩地滑出醫院後巷,匯入午夜稀疏的車流。
“等我們過去,那架灣流就已經在待命狀態,申請好了航線,隨時可以起飛。順利的話,明天上午就能抵達漂亮國西海岸。”
秦川深知,常規的民航航班資訊對於手眼通天的“深藍議會”而言幾乎透明,乘坐民航班機無異於自投羅網。
因此,他不得不求助林薇的父親,藉助那位國內頂級富豪的私人飛機,才能實現這次隱秘的跨洋行動。
同樣,救出母親和妹妹後,返程也必須依靠這架私人飛機,這是一條單向的、不容有失的隱秘通道。
“林薇,”
秦川的聲音透過口罩傳來,帶著疲憊和真誠的感激。
“這次多虧了林叔叔,如果不是他伸出援手,我真的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林薇目光專注地看著前方的道路,頭也沒回,語氣卻透著一絲親近:
“跟我就不用說這些見外的話了。我爸的這位朋友是多年的至交,他名下有兩架私人飛機,借給我們的是最新型號的灣流G500,效能卓越,可以直飛漂亮國,中途無需降落加油。”
大恩不言謝。林父這份雪中送炭的情誼,秦川默默地刻在了心裡。這份人情,他日後必當傾力回報。
商務車在寂靜的夜色中穿行,一個多小時後,並未駛向普通的航站樓,而是透過特殊通道,直接進入了戒備森嚴的機場停機坪。
遠處,民航客機如同巨大的螢火蟲在跑道上起降,而近處,一架線條流暢、造型優雅的白色灣流G500公務機正安靜地停泊在指定區域,舷梯已然放下,彷彿一隻等待翱翔的白色巨鳥。
林薇將車穩穩地停在舷梯旁。
秦川、李廣文和丁鷹迅速下車。
李廣文主動提出跟隨,理由是他在海外洪門的關係或許能提供幫助,秦川略作思考便同意了,多一個可靠的幫手,多一分救人的希望。
三人登上飛機,訓練有素的機組人員立刻關閉艙門。
隨著引擎啟動的低沉轟鳴,飛機緩緩滑向跑道。不久後,強大的推背感傳來,灣流G500撕裂夜幕,昂首衝入雲霄,向著大洋彼岸的目的地——漂亮國舊山市,疾馳而去。
同一時間。
島城國際機場,國際到達廳。
從東瀛京都飛來的航班平穩降落。
旅客陸續走出閘口。
人群中,一位穿著合體深色西裝、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戴著金絲邊眼鏡的中年男子格外引人注意。
他氣質沉穩,步伐從容,身後跟著兩名神情冷峻、動作幹練的隨從,顯然是保鏢一類的人物。
他正是東瀛井轄株式會社的社長,通井四郎。
早已等候在此的郝文章,作為市長陸秉坤的秘書,立刻滿臉堆笑地迎了上去,用熟練的日語問候道:
“您好,請問是從東瀛京都來的通井先生嗎?”
通井四郎停下腳步,微微鞠躬,動作標準而透著東瀛人特有的禮節:
“您好,我是通井四郎。初次見面,請多關照。”
郝文章熱情地伸出手:“通井先生您好,我姓郝,郝文章,是陸市長的秘書。陸市長今晚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公務活動,實在無法抽身,特意安排我來迎接您,並致以最誠摯的歉意。”
“郝秘書太客氣了,給您添麻煩了。”
通井四郎再次彎腰致謝,臉上掛著無可挑剔的、公式化的微笑。
寒暄過後,郝文章引領著通井四郎及其隨從,坐上了等候在外的專車,向著市區預定的豪華酒店駛去。
……
島城,一棟隱秘的別墅內。
書房裡瀰漫著上等檀香和舊書卷混合的氣息。
身穿昂貴絲綢唐裝的龐瑞霖,坐在寬大的紅木書案後,手中把玩著一枚溫潤的古玉,眼神深邃難測。
身材高挑、穿著職業套裝的女助理靜立桌前,手中捧著一臺超薄的平板電腦,正低聲彙報著剛接收到的資訊。
“老闆,從東瀛渠道傳回的訊息,井轄株式會社的社長通井四郎,已於今晚抵達島城。根據分析,他此行的目的,極有可能與近期市政府重點推動的新能源地熱井開發專案有關。”
龐瑞霖把玩古玉的手指微微一頓,眉頭蹙起:“第七航道的那份核心資料,我們至今沒有找到任何線索。通井四郎在這個時間點突然出現,還直奔新能源專案……難道東瀛方面掌握了我們不知道的資訊?”
“東瀛那邊也只是基於通井四郎過往的投資偏好進行的推測,具體目的尚不明確,只是提醒我們密切關注他的動向。”
龐瑞霖沉吟片刻,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海川集團和那個秦川,最近有甚麼動靜?”
女助理纖細的手指在平板電腦上快速滑動了幾下,調出新的資訊:
“就在今晚,秦川與島城五虎中的‘瘋虎’張狂進行了一場地下拳賽。出乎所有人意料,秦川竟然贏了,但他本人也身受重傷,目前正在華東醫院住院治療。”
“贏了張狂?”
龐瑞霖臉上露出明顯的猜疑,“論智謀心計,秦川或許在張狂之上。但論拳腳功夫……他怎麼可能正面擊敗以悍勇著稱的‘瘋虎’?”
“網上流傳著一些現場觀眾用手機拍攝的片段,”
女助理將平板電腦轉向龐瑞霖,“影片顯示,比賽前期秦川確實處於絕對下風,被打得很慘。”
“但不知為何,在最後關頭他突然暴起反擊,幾乎是在幾秒鐘內就KO了張狂,過程非常詭異。”
龐瑞霖身體微微前傾,盯著螢幕上那些模糊晃動的戰鬥畫面,眼神銳利如鷹隼:
“事出反常必有妖。秦川此人,絕不能以常理度之。他一定是用了甚麼我們不知道的手段……安排我們的人,給我盯緊醫院裡的‘他’,我要知道他的一舉一動,包括有哪些人去探望!”
“明白。”
女助理立刻記錄。
“另外,”
龐瑞霖補充道,“通井四郎那邊,也派一組精幹人手盯著。我要知道他在島城見了誰,談了甚麼事,越詳細越好!”
“是,我馬上去安排。”
女助理應聲,轉身快步離開了書房。
就在她即將出門的剎那,龐瑞霖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不容置疑:
“等等,把秦川和張狂拳賽的那些影片,整理一份清晰的,發到我郵箱。”
……
漂亮國,西海岸,舊山市遠郊。
一座名為“紅玫瑰”的莊園,靜靜地匍匐在夜色籠罩的丘陵之間。
這裡遠離市區的霓虹與喧囂,佔地數十畝,像是一處被世人遺忘的奢華堡壘。
高大的黑色鐵藝大門緊閉,門上裝飾著繁複的玫瑰花紋,透著一種古典而森嚴的氣息。
門內,一條寬闊的柏油路筆直延伸,路兩旁是修剪整齊的草坪和挺拔的法國梧桐。
道路盡頭,是一座宏偉的喬治亞風格主別墅,淺色石材外牆在精心設計的景觀燈照射下,顯得莊重而神秘。
別墅前,是精心打理的花園,即便在夜晚,也能依稀分辨出那些爭奇鬥豔的玫瑰叢,空氣中彷彿都殘留著它們馥郁的香氣。
花園中央,一座天使雕像矗立在噴水池中,水聲潺潺,更添幾分靜謐與詭異。
莊園內除了主別墅,還有數座附屬建築。東側是一座設施完善的大型馬廄,隱約能聽到馬匹不安的響鼻聲;西側則是一個即使在夜晚也泛著幽藍波光的豪華室外游泳池。
然而,這片看似寧靜祥和的奢華莊園,實則是“深藍議會”一處不為人知的秘密囚籠。
秦川的母親林月娥和妹妹秦小雨,就被軟禁於此。
她們在莊園內的活動相對自由,可以在限定範圍內散步,可以使用別墅內的部分設施,但所有的通訊裝置被沒收,莊園那高大的圍牆和無處不再的監控,構成了一道無形的、堅固的牢籠。她們無法踏出莊園一步。
負責看守這座莊園的,是國際上臭名昭著卻也以專業和冷酷著稱的私人軍事安保公司——黑影集團。
駐守在這裡的十幾名安保人員,皆是來自各國精銳特種部隊的退役士兵,經驗豐富,心狠手辣,裝備精良。
不僅如此,整個莊園還佈設了最先進的紅外對射、運動感測器、高壓脈衝電網以及無死角的監控系統。
要想從這樣一座由頂尖職業軍人守衛、科技防禦密不透風的堡壘中悄無聲息地救走兩個人,其難度,不亞於虎口拔牙,幾乎被所有知情者視為不可能完成的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