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小時後。
秦川與丁文輝一前一後,踏入凌晨時分死寂的寫字樓大堂。
空曠的大廳如同冰冷的墓穴,只有頂燈投下慘白的光暈。
兩個執勤保安,一個百無聊賴地踱著圈,另一個歪在椅子上,鼾聲輕微。
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和深夜特有的冷清。
秦川西裝筆挺,手提公文包,儼然一位加班晚歸的精英白領。
丁文輝則一身刺眼的黃色外賣服,頭盔壓得很低,拎著保溫箱,扮演著為深夜打工人送去慰藉的角色。
保安懶洋洋地掃了他們一眼,目光空洞,毫無反應。
秦川的骨傳導耳麥裡,陳默的聲音清晰而冷靜:
“老大,監控接管完畢,迴圈播放半小時前畫面。門禁、刷卡、密碼系統全部失效,已為你們開啟虛擬許可權。電梯直達17樓——匯川律所老巢。”
秦川走到中央門禁閘機前,掏出偽造的工作證,在感應區象徵性地一晃。
“滴——”
一聲輕響,閘口應聲而開。
丁文輝緊跟其後,兩人如幽靈般穿過,徑直走向電梯間。
“保安室的報警埠也拿下了。”
陳默的聲音帶著一絲掌控全域性的自信。
“只要他們不手動砸牆上的物理報警按鈕,這裡安靜得能聽見針掉。放心行動。”
秦川微不可察地“嗯”了一聲,與丁文輝步入轎廂。
冰冷的金屬門無聲閉合,數字面板開始跳動:1…5…10…17。
轎廂內狹小的空間,只有輕微的上升失重感。
丁文輝忍不住再次打量身邊這個神秘而危險的男人,壓低聲音問:“你到底…怎麼找到我的?”
“我有我的渠道。”
秦川的回答滴水不漏。
丁文輝舔了舔發乾的嘴唇,試探道:“總該知道怎麼稱呼吧?好歹…也算搭檔了?”
“秦川。”
聲音平淡無波。
“秦川?!”
丁文輝倒抽一口冷氣,眼鏡後的眼睛瞬間瞪大:
“你就是那個…掀翻了虎威的秦川?!”
“道上議論很多?”
秦川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弧度。
“何止是多!簡直是……”
丁文輝話未說完。
“叮!”
電梯門滑開,17樓到了。
一股混合著紙張、皮革和昂貴香薰的冰冷氣息撲面而來,屬於精英世界的秩序感無聲壓迫。
正對著電梯的,是兩扇厚重的磨砂玻璃門,中間掛著一把堅固的機械鎖。
門旁牆上,一塊鋥亮的金屬牌刻著“匯川律師事務所”幾個冷硬的字。
“老大,這門鎖是獨立物理鎖,不在樓控系統裡。”
陳默的聲音帶著一絲無奈。
“得靠丁師傅的手藝了。”
丁文輝湊近秦川,帶著幾分討好和希冀:
“秦老大,事成之後…我能不能跟你混?”
秦川的目光落在門鎖上,頭也不回:“那得看你…值不值得我收。”
“小菜!”
丁文輝咧嘴一笑,眼中閃過專業被認可的興奮。
他迅速從懷裡掏出那個巴掌大的真皮工具包,抽出兩根細長精巧的金屬探針。
只見他指尖微動,探針如靈蛇般沒入鎖孔,動作輕巧而精準。
“咔噠!”
不到五秒,一聲清脆的機括彈響,鎖舌應聲縮回。
丁文輝輕輕推開玻璃門,側身讓路,姿態帶著一絲諂媚:“老大,請。”
耳麥裡傳來陳默帶著笑意的調侃:“老大,這‘鎖匠’有點意思,是個‘人才’,收了?”
秦川指尖輕點耳麥:“收人的第一鐵律,忘了?本事排第二。”
“明白,人品優先。”
陳默收斂玩笑,“走廊盡頭,掛著‘主任辦公室’牌子的就是宋利文的巢穴。”
秦川無聲地擰開門把手,閃身進入。
一股更濃烈的皮革、舊書卷和陳年墨水混合的氣息瞬間將他包裹。這象徵著法律、規則與權力的冰冷味道,讓他心底湧起本能的厭惡。
微型強光手電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掃過。
昂貴的紅木辦公桌,頂到天花板的法條書架,最後,光柱定格在辦公桌後方牆角,一個敦實笨重的墨綠色金屬巨獸,一臺老式的德國制機械保險櫃。
丁文輝像見到了稀世珍寶,臉上瞬間煥發出異樣的神采。
他快步上前,從工具包深處取出一個帶有超薄壓電陶瓷拾音頭的精密電子聽診器。
他緩緩蹲下,如同朝聖者般虔誠地將聽診器吸附在冰冷的櫃門上。
側過頭,將整個耳朵緊緊貼合在聽筒上,閉上雙眼。
世界在他感知裡瞬間收縮,只剩下指尖與鎖芯的對話。
他左手食指和拇指捏著那根細如髮絲、前端帶特殊鉤爪的撥杆,以一種近乎神經質的精確度,開始極其緩慢地逆時針旋動。
每一次旋轉的幅度,微小到如同鐘錶齒輪的跳動。
右手則穩穩託著聽診器,紋絲不動,彷彿握著絕世名琴的琴頸。
汗珠,無聲地從他額角滲出,滑過緊繃的太陽穴,在下頜匯聚,最後沉重地砸在深色的羊毛地毯上,洇開一個深色的小點。
死寂的辦公室裡,只有兩種聲音被無限放大:
一種是撥杆尖端與鎖芯內部精密黃銅構件摩擦時,發出的、如同金屬在呻吟般的細微“沙沙”聲;
另一種,是丁文輝自己壓抑到極限的、沉重而緩慢的呼吸聲。
這兩種聲音交織在一起,在秦川緊繃的神經上反覆刮擦,甚至蓋過了他自己胸腔裡如戰鼓擂動的心跳。
就在這時,耳麥裡陳默的聲音驟然繃緊:
“老大!緊急!剛查到安保日誌,他們每兩小時會執行一次全樓層人工巡查!下一輪…時間很近了!”
秦川的心猛地一沉,目光如刀般射向仍沉浸在“聆聽”中的丁文輝,低聲回應:
“知道了。盯緊保安動向,有異動立刻報!”
保險櫃前,丁文輝的嘴唇無聲地開合著,彷彿在與那冰冷的鋼鐵進行著某種古老而神秘的咒語交流。
他臉上看不到絲毫緊張,只有一種近乎病態的專注和一種沉醉其中的迷狂。
秦川甚至荒謬地覺得,在那聽診器反饋的、幾乎不存在的微小聲波里,丁文輝聽到了某種常人無法理解的、屬於精密機械的“靈魂之音”。
“真他媽是件藝術品…”
丁文輝夢囈般的聲音突然響起,極輕,卻在這死寂中如同驚雷。
“二戰後的德國巔峰工藝,純機械聯動…聽聽這鎖芯咬合的質感,這聯動機構的反饋…太美了…”
他微微搖頭,嘴角竟然勾起一絲痴迷的微笑。
秦川的眉頭擰成一個死結,指關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美?他只看到時間如同指間的流沙,正瘋狂地流逝!每一秒都像是在滾燙的刀尖上跳舞!陳默的警告如同冰錐刺入後頸。
他強迫自己將目光從丁文輝那令人不安的陶醉上移開,掃過辦公桌上散落的、印著“絕密”字樣的卷宗,掠過書架上那些燙金書脊、象徵著法律威嚴的厚重典籍。
每一件物品都像一隻冰冷的眼睛,無聲地凝視著他們這兩個規則的僭越者,嘲笑著他們的膽大妄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