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餐廳瀰漫著熟悉的食物氣味和嘈雜聲。
然而,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覺地聚焦在一個角落。
金梟雄出現了。
這個曾經前呼後擁、不可一世的D區大佬,此刻形單影隻,身邊只剩下一臉凝重的小白臉。
他雙目赤紅,佈滿蛛網般的血絲,嘴角乾裂起皮,整個人散發出一種被抽乾了精氣神的萎靡,但眼底深處又燃燒著不甘與憤恨的餘燼。
他低著頭,像一尊蒙塵的敗軍之將,默默坐在角落最不起眼的位置,刻意迴避著四面八方投來的、帶著各種意味的目光。
他苦心經營、試圖挑戰秦川的“午餐肉經濟王國”,在對方精準的匯率操控和釜底抽薪的貨源絞殺下,僅僅支撐了不到兩週,便如同沙堡般徹底崩塌瓦解。
這份慘敗,比任何拳腳相加都更徹底地摧毀了他的根基和尊嚴。
秦川坐在餐廳另一端的明亮處,平靜地喝著碗裡的稀粥,甚至懶得向金梟雄的方向瞥去一眼。
這無聲的漠視,比任何宣言都更具力量,它宣告了秦川對監獄經濟體系的絕對掌控,也如同一座冰冷的墓碑,警示著所有潛在的挑戰者:此路,不通!
陰影裡,李廣文默默注視著這一切,嘴角勾起一絲難以察覺的、欣慰的弧度。
他慶幸自己押對了寶。目睹秦川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金融手腕和冷酷決絕的權謀,一個念頭在他心底愈發堅定:
待出獄之日,必要追隨此人,再闖一番天地!
秦川喝完最後一口粥,放下碗,突然起身。
他的動作並不快,卻瞬間吸引了全餐廳的目光。
空氣彷彿凝固了,咀嚼聲、交談聲戛然而止。
數百道視線如同探照燈,緊緊追隨著他筆直走向角落的身影。
負責警戒的管教們神經瞬間繃緊,手下意識地握緊了腰間的警棍,身體微微前傾,做好了應對突發衝突的準備。
金梟雄看著一步步逼近的秦川,瞳孔猛地收縮,雙拳在桌下不自覺地攥緊,指節因用力而發白,身體肌肉緊繃,如同即將撲擊的困獸。
然而,秦川並未動手。
他徑直走到金梟雄對面的空位,坦然坐下。
兩人之間,只隔著一張冰冷的金屬餐桌。
“你……想幹甚麼?!”
金梟雄的聲音嘶啞,帶著被羞辱後強行壓抑的憤怒。
他無法忍受,自己縱橫黑道二十餘載,竟會栽在一個初出茅廬的年輕人手裡,還要承受對方此刻的審視!
秦川面如古井,深邃的目光平靜地落在金梟雄臉上,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周圍的死寂:
“我只想知道一件事。”
金梟雄微微一怔,這開場白出乎他的意料。
“……甚麼事?”
“我剛入獄不久……”
秦川的語速平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公共浴室裡,那三個D區的‘朋友’熱情地‘招呼’我。這件事,是你安排的吧?”
金梟雄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瞳孔驟然收縮!他萬萬沒想到,秦川會在此時、此地,翻出這筆舊賬!
強烈的危機感讓他本能地矢口否認:“我……不知道你在說甚麼!”
秦川完全無視他的否認,目光如同兩把冰冷的解剖刀,直刺金梟雄躲閃的眼睛:
“給我一個名字。是誰,讓你這麼幹的。”
“我說了!不知道!”
金梟雄的聲音因緊張和憤怒而微微拔高,試圖用強硬掩飾心虛。
秦川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周遭的溫度彷彿也隨之驟降。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鋼針,狠狠扎進金梟雄的耳膜:
“機會,我給你了。”
他緩緩站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金梟雄,眼神裡沒有任何情緒,只有純粹的、令人骨髓發寒的冷意。
“接下來,我會讓你明白,甚麼叫生不如死。”
說完,他不再看金梟雄一眼,轉身離去,背影挺拔而決絕。
金梟雄僵在原地,望著秦川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一股難以抑制的寒意瞬間席捲全身!那不是威脅,是宣判!
秦川的眼神告訴他,這絕非虛言!
巨大的恐懼攫住了他。
說出幕後指使?他不敢!那意味著比秦川更可怕的滅頂之災!
可不說……秦川的手段,他剛剛才領教過,那“生不如死”四個字,如同毒蛇般纏繞上他的心臟。
他癱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令人窒息的絕境。
……
時光荏苒,秦川入獄已滿兩月。
又一個探監日到來。
接到管教通知母親來探視時,秦川的心跳莫名快了幾分。
走進人頭攢動的探監室,隔著厚重的防爆玻璃,他一眼就看到了母親林月娥。
她比上次更加消瘦了,臉頰凹陷,顴骨顯得格外突出,額前新添的白髮在燈光下格外刺眼。
吳哲站在她身後,看到秦川,立刻用力揮手,臉上是強撐的笑容。
秦川快步走過去,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揪緊,痛得他幾乎窒息。
他拿起聽筒,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媽……您身體還好嗎?”
林月娥努力擠出一個笑容,聲音透著虛弱的溫柔:
“媽很好,你別擔心。你呢?在裡面……沒吃苦吧?”
“我很好,媽,真的很好。”
秦川深吸一口氣,語氣帶著一絲急切和不容置疑:
“媽,我在裡面能掙錢了!您不用再去餐館打工了!我讓吳哲去開個銀行賬戶,錢會打進去,他會定期給您……”
林月娥苦笑著搖頭,眼中是深深的不信和心疼:
“傻孩子,在那種地方能掙幾個錢?媽不用你操心,你自己留著花,媽……媽現在也沒多餘的錢給你。”
她的話語裡藏著無法言說的窘迫。
“媽,我沒騙您!”
秦川語氣加重,目光懇切,“這兩個月,我賺了幾十萬!供您和小雨生活綽綽有餘!”
“幾十萬?”
林月娥震驚地睜大了眼睛,隨即搖頭,只當兒子是在安慰她。
“別哄媽了,監獄裡怎麼可能……”
“媽!”
秦川打斷她,語氣帶著金融精英特有的篤定。
“您別忘了,您兒子是學甚麼的!相信我!”
他深知說服不了母親,直接道:
“媽,您把話筒給吳哲,我跟他說。”
林月娥剛要把話筒遞給身後的吳哲,目光無意間掃過秦川身後,臉色驟然劇變!
那是一種混合著極度驚恐、厭惡和難以置信的表情,彷彿看到了甚麼最不願見到的夢魘!
她的嘴唇瞬間失去了血色,拿著話筒的手也微微顫抖起來。
秦川心頭猛地一沉!他立刻回頭,只見一個五十歲左右、身著便服的中年男子正從他身後不遠處走過。
那人身形挺拔,步伐沉穩,面容嚴肅,周身散發著一種久居上位、不怒自威的強大氣場,絕非尋常百姓。
秦川從未見過此人,但母親那瞬間失態的反應,如同烙印般刻在他心裡!
老媽不僅認識這個人,而且……這個人必然與秦家遭受的苦難有著某種極其不祥的聯絡!
“媽,您認識那個人?”
秦川轉回頭,緊緊盯著母親的眼睛,聲音低沉而銳利。
“不!不認識!”
林月娥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尖銳和慌亂。
她迅速地將話筒塞到吳哲手裡,彷彿那是個燙手山芋,隨即低下頭,不敢再看秦川的眼睛,手指無意識地絞緊了衣角。
秦川的眉頭深深鎖緊。母親的否認太過刻意,那份慌亂更是欲蓋彌彰!但他沒有追問,只是將那個中年男人的面容死死刻入腦海。
吳哲接過話筒,強壓下心中的擔憂,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鬆些:
“秦川!你怎麼樣?在裡面還好嗎?”
“我還好。”
秦川暫時壓下心頭的驚疑,快速切入正題:
“聽鄭醫生說,方阿姨住院了?”
提到母親,吳哲明亮的眼神瞬間黯淡下去,蒙上了一層沉重的陰霾,沉重地點點頭:
“嗯,在做化療……”
秦川立刻道:“我叫你來,就是有件重要的事託付你。”
“你說!”
“你去銀行開一個新賬戶,開戶資訊只留你的。然後把賬號告訴鄭醫生。”
秦川語速清晰而果斷,“我會往裡面打二十萬。其中十萬,給方阿姨治病,要用最好的藥,別省!另外十萬,是給我媽的。但是……”
他語氣加重,“不要一次給她!每個月,由你交給我媽一萬元現金!明白嗎?”
吳哲眼眶瞬間紅了:“秦川,這……這錢我不能……”
“這錢不是給你的!”
秦川打斷他,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和兄弟間才有的直率。
“是給方阿姨救命,是給我媽生活的!吳哲,如果還當我是兄弟,就照我說的做!”
吳哲看著秦川眼中那份沉甸甸的信任和不容拒絕的堅持,喉頭滾動了一下,最終重重地點頭:
“……好!我聽你的!你放心!”
秦川選擇吳哲,不僅因為信任,更是迫於無奈。
他深知家裡揹負著鉅額債務,若錢直接打入母親或妹妹的賬戶,極可能被銀行強行划走抵債。
交給吳哲,是唯一能確保這筆救命錢真正落到家人手中的方式。
秦川又對吳哲說:“吳哲,你還要替我辦件事,執法隊有個叫周雪柔的隊員,你想辦法接近她,就說我想見她,讓她私下趟監獄。”
吳哲點頭答應。
探監時間無情地流逝。
告別時,林月娥依舊低著頭,不敢與兒子對視。
秦川深深看了母親和吳哲一眼,轉身跟隨管教離開。
穿過嘈雜的走廊,秦川看似隨意地問旁邊的管教:
“張管教,剛才探監室走過去那個穿便服的中年人……是甚麼人?”
“哦,那個啊,”
管教隨口答道,“是咱們唐監獄長,唐伯庸。今天下來看看探監秩序。”
唐監獄長!
秦川的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山南監獄的最高掌權者!母親林月娥,一個普通的家庭主婦,怎麼會認識他?又為何在看到他時,流露出那種深入骨髓的恐懼與憎惡?
一個巨大的、不祥的謎團,如同冰冷的陰影,瞬間籠罩了秦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