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的職業裝，頭髮紮成低馬尾，看起來幹練又精神。
她說話的時候，目光微微往馬農身後掃了一眼——看到慕容雲和其他人，笑容不變，但眼神裡多了一絲謹慎。
“現在呀，風平浪靜！”馬農點了點頭，舉起平板電腦轉了一圈，螢幕那頭的陳夢晗得以看到一片蔚藍的海面和遠處若隱若現的海岸線。
海浪聲透過麥克風傳過去，帶著一種讓人放鬆的白噪音。
馬農把平板放下來，對著鏡頭笑了笑：
“公司的事情，辛苦你了。夢晗。有甚麼事情嗎？”
他說“夢晗”兩個字的時候，語氣比平時軟了半分，這是對自己人的隨意和親近。還有就是多少有點自己尥蹶子後，將事情全交給這位助理的略微不好意思。
“嗯，馬總，關於初芯系列光刻機的價格問題，需要您稽核一下。”
陳夢晗說著，身體微微前傾，聲音也跟著低了一些：
“紫晶工廠那邊郭汝京院士已經測試完成，咱們的原型機已經沒有問題。”
“第一批光刻機的生產工作，正在有序展開。”
她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目光若有若無地往馬農身後瞥了一眼。
“而關於光刻機的定價……咱們……”
她的聲音小了些許，像是怕風把花吹走似的。
剛才那個掃視不是沒有原因的——她注意到馬農的身邊還有不少外人。這種涉及到公司核心機密的事情，她下意識地想要謹慎一些。
哪怕那些人看起來像是政府的人，她也不想把底牌亮得太早。
不過馬農顯然不這麼想。
“沒關係，”他擺了擺手，臉上的表情很坦然。
本來這個也瞞不住。
光刻機這種東西，價格一公佈，全世界都會知道。藏著掖著有甚麼意義？
而且，他從來就不是一個喜歡藏著掖著的人。
馬農認真思考了一番，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開口說道：
“先前我已經跟郭院士溝透過，咱們的光刻機，是要為夏國的科技發展服務的，不能漫天要價。”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陳夢晗在螢幕那頭連連點頭：
“是的，是的。馬總。那麼，您覺得先前擬定的價格，是否合適呢？”
她的語氣很客氣，但眼神裡明顯帶著“等待批示”的意思。
馬農摸著下巴，略微思考了一下。
下巴上的手感有點扎手——今天忘了刮鬍子。
他搖了搖頭，說出來的話卻讓在場的人都愣了一下：
“高，還是太高了！咱們的光刻機賣這麼貴，那跟ASML有甚麼區別？”
慕容雲的茶杯差點沒端穩。
他偷偷看了一眼馬農的表情——不像是在開玩笑。
“不能這樣。”馬農沉吟了半晌，目光望著遠處海面上的某一點，像是在做一道很重要的算術題。
“嗯，咱們購買的那個破爛光刻機花了十來個億……太貴了！這咱們自己的DUV光刻機，就賣一億八吧！”
他的語氣很隨意，就像在菜市場說“這個蘿蔔八毛一斤”一樣。
“之前擬定的五個億，價格太高，不符合我們初苗集團的一貫作風。”
“一億八千萬一臺，對，就這樣！”
“這個價格，大家都買得起，薄利多銷嘛！”
馬農說完，還點了點頭，像是在給自己的決定蓋個章。
他心裡其實是算過賬的。
一億八千萬，這是他試探出的最低價格。
光刻機的價格不能再低於這個數，否則，連成本都覆蓋不住。
但他沒說出口的是：即便是一億八，利潤也已經薄得像刀片了。
可他就是想這麼做，“嘿嘿，賺那麼多錢，又不入我的口袋，那有甚麼用？自己賣一億八，到時候多賣幾臺。還能鞥拿提成呢！”
坐在一旁的慕容雲聽到這個價格，感覺天都塌了。
夭壽了！
他在心裡喊了一聲，臉上的表情差點沒繃住。
外面的DUV光刻機賣多少錢？五六七八億，那是起步價！貴的十幾個億都打不住。
初苗直接賣一億八？
這不是虧本甩賣是甚麼？
慕容雲覺得自己的太陽穴在突突地跳。
他想到剛剛上面給自己的任務——每條生產線不低於兩百億——就覺得頭皮一陣陣發麻。
一臺光刻機賣這麼便宜，那初苗集團可怎麼賺錢啊？
哪怕是組建一條13nm的晶片生產線，需要多臺光刻機，那也不可能達到一條產線兩百億……
不對，馬主任說的是兩百億，後面帶不帶“美元”倆字來著？
慕容雲腦子轉得飛快，但臉上依舊波瀾不驚。
他不好貿然插口。
畢竟這是人家的企業，人家的產品，人家定價。
他一個“客人”，憑甚麼指手畫腳？
但不說又不行……上面還等著回話呢。
慕容雲陷入了短暫而劇烈的內心掙扎。
與此同時，螢幕那頭的陳夢晗，顯然也被這個定價給驚訝到了。
她愣了一瞬。
那一瞬間很短，短到如果不是盯著螢幕看根本不會注意到。
但她確實愣了。
陳夢晗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馬總這不是腦子一抽，拍板的定價吧？
一億八千萬，這除去成本，壓根沒多少可賺的啊！
她感覺自己的腦子有點轉不過彎來。
這跟馬農出發前郭汝京在紫晶工廠和初苗集團的院士專家們開會討論的五個億的銷售價格，相差了不是一星半點。
那是一場正經八百的會議，有資料，有報表，有成本核算，有市場分析。
最後大家得出的共識是：五個億，合理。
現在馬老闆輕飄飄一句“一億八”，就把所有人的心血和算盤都掀翻了。
陳夢晗嚥了口唾沫，試探性地問道：
“馬總，您確定是一億八千萬？”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質疑，像是怕踩到甚麼地雷。
雖然她知道自己不應該質疑老闆的決定——這是職場大忌——但現在這情況，她再不質疑，她感覺公司都要虧倒閉了！
真的就跟雷總說的那樣，生產一臺，就虧一臺。
但人家那是組裝手機，自己這可是組裝光刻機啊！
那能一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