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張易的耐心極好,他就那麼安靜地坐著,偶爾啜一口早已涼透的咖啡,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那間面試間。
他能看到不時有人進出,臉上帶著或興奮、或沮喪、或麻木的神情。
那對兄妹進去的時間,明顯比前面所有人都要長。
大約四十分鐘後,面試間的門再次開啟。
先走出來的是那位引他們進去的女性HR。她的臉上帶著一種明顯的為難和……一絲未消的驚愕。
她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站在門口,對裡面說著甚麼,語氣似乎是在做最後的確認或勸解。
緊接著,兄長走了出來。他的表情依舊平靜,但張易敏銳地捕捉到他下頜線比進去時繃得更緊了一些,那是極力剋制某種情緒的表現。
他的眼神,比之前更冷,也更沉,像冰層下湧動的暗流。他沒有看HR,而是微微側身,似乎在等裡面的人。
妹妹跟在他身後走了出來。她的臉色比進去時蒼白了許多,那雙明亮的大眼睛裡,強裝的堅定幾乎要維持不住,泛著一層脆弱的水光,但又被她死死忍住。
她緊緊抿著唇,手指揪著衣角,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HR似乎又說了句甚麼,兄長終於轉過頭,看向她,極其短暫而輕微地搖了搖頭。那是一個清晰無誤的拒絕姿態。
然後,他不再停留,對妹妹低聲說了句:“我們走。”
妹妹吸了吸鼻子,用力點頭,跟上兄長的腳步。
他們的背脊依舊挺直,但離開的步伐,卻比之前任何一次被拒絕後都要快,彷彿要逃離甚麼。
HR看著他們的背影,站在原地,無奈地搖了搖頭,然後轉身走向展位,拿起手機,似乎在向更上級彙報情況。
果然……還是被拒絕了。 張易心中瞭然。連星耀初步組建的招聘團隊,都無法接受那個要求。
他的好奇心,此刻已被徹底點燃,並轉化為了行動力。
他站起身,留下咖啡錢,不疾不徐地走下樓梯,穿過依舊喧鬧的人群,方向並非出口,而是那對兄妹離開的路徑。
他能看到那抹深藍色西裝的背影,正護著身邊的女孩,穿過密集的人流,走向展廳側門。
側門外是一條相對安靜的后街,堆放著一些雜物,寒風毫無遮擋地灌進來。
兄妹倆在街邊停下。兄長脫下自己那件半舊的西裝外套,不容分說地披在只穿著呢子大衣、正在微微發抖的妹妹身上。妹妹想拒絕,卻被他一個眼神制止。
“哥……”女孩的聲音帶著壓抑的哽咽,“又是這樣……我們是不是……真的沒希望了?”
兄長沉默了幾秒,抬手,似乎想揉揉她的頭髮,手舉到一半,又緩緩放下,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沒事,”他的聲音比寒風更冷硬,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還有別的公司。總會有一家,能接受。”
“可是……”女孩抬起頭,眼圈泛紅,“我們已經試了那麼多家了……哥,你的條件,他們根本不會……”
“林晚。”兄長打斷她,叫了她的名字,聲音放緩了些。
“我們當初怎麼說的?絕不分開。這個條件,沒得商量。如果找不到,我就去接別的活,總能養活你。”
“我不要你去做那些危險的事!”林晚激動地抓住他的胳膊,“哥,你的才華不應該被埋沒!都是因為我……”
“林晚!”兄長的聲音陡然嚴厲起來,但看到妹妹瞬間蓄滿淚水的眼睛,又深吸一口氣,強制自己緩和下來,“別說了。不是你的錯。從來都不是。”
就在這時,一個平靜的、帶著些許磁性的聲音,在他們身後不遠處響起:
“打擾一下。”
兄妹倆同時警覺地回頭,兄長几乎是下意識地上前半步,將妹妹完全擋在身後,冷冽的目光瞬間鎖定了說話的人。
張易站在那裡,離他們大約三步的距離,雙手隨意地插在大衣口袋裡,臉上沒甚麼表情,既無獵頭的熱切,也無路人的好奇,只有一種深潭般的平靜。
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兄長戒備的臉,然後落在他身後女孩那雙猶帶淚光卻依然倔強的眼睛上,最後又回到兄長臉上。
“我剛才在二樓,無意中看到你們在星耀集團的展位面試。”張易開門見山,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天氣。
“似乎,結果並不理想。”
兄長的眼神銳利如刀,上下打量了張易一眼。眼前這個年輕男人氣質非凡,衣著看似低調實則價值不菲,眼神平靜深邃得不像他這個年紀該有的。
這不是普通的路人,也不是常見的獵頭。
“你是誰?有甚麼目的?”兄長的聲音冰冷,充滿了不信任。
“一個對你們有點興趣的人。”張易並不在意他的敵意,反而向前走了半步,拉近了距離。
“準確說,是對你們那個讓所有公司,包括星耀,都拒絕的要求有點興趣。”
兄長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擋在妹妹身前的姿勢沒有絲毫放鬆。“這與你無關。”
“或許有關。”張易的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
“如果我能滿足你們的要求呢?”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入死水,兄長冰冷的面具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他身後的林晚也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張易。
“你……你說甚麼?”林晚的聲音帶著顫抖。
兄長卻更加警惕,他死死盯著張易:“你代表哪家公司?你知道我們的要求是甚麼嗎?就敢誇下海口?”
“我不代表任何現有的公司。”張易微微搖頭。
“但我正在組建一家新的公司,或者說,一個集團。它需要一些有才華、也有……特殊堅持的人。”
他看著兄長那雙充滿懷疑和審視的眼睛,緩緩說道:“我觀察你們一個多小時了。你的簡歷很優秀,談吐專業,邏輯清晰,面對多次拒絕,情緒穩定,不卑不亢。”
“你妹妹雖然年輕,但眼神裡有股不服輸的勁,而且你們之間的信任和羈絆,是裝不出來的。這些都讓我覺得,你們值得我花時間問一句——”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兄長:“你們那個要求,到底是甚麼?”
寒風呼嘯而過,捲起地上的幾片落葉。
兄長沉默了,他似乎在急速地權衡、判斷。眼前這個神秘的男人氣場太強,強到他無法將其歸類為騙子或普通的招搖者。
那種平靜下的篤定,是擁有絕對底氣的人才會有的。
林晚輕輕拉了拉兄長的衣角,眼神裡充滿了希冀和哀求。她已經受夠了無數次滿懷希望又瞬間破滅的迴圈。
兄長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的冰層似乎裂開了一道縫隙,露出底下深藏的疲憊和一絲幾乎湮滅的希望。他依舊緊盯著張易,彷彿要將他整個人看透。
然後,他緩緩地,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們的要求是我和我妹妹,林晚,必須被同一家公司錄用,並且,公司必須提供法律保障,確保在任何情況下,不得以任何理由,將我們兩人中的任何一個調離或解僱,除非我們兩人同時主動提出離職。”
“而且,她必須在我的視線可及、或我確認絕對安全的工作範圍內。”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因為,我們之前得罪了一家集團。”
他說得很輕,卻像重錘砸在冰冷的空氣裡。
張易的眼神,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原來如此。
不是薪資,不是職位,而是最原始的、關於生存與安全的訴求。
一份工作,對他們而言,不僅是謀生,更是庇護所,是兩人能在一起、免於恐懼的堡壘。
所有公司拒絕的原因也一目瞭然,誰願意僱傭兩個明顯帶著麻煩、並且要求捆綁銷售、還可能帶來未知風險的員工?
哪怕他們再有才華,規避風險也是企業的本能。
張易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們。兄長毫不迴避地迎著他的目光,那裡面有孤注一擲的坦然,也有等待最終判決的緊繃。
林晚緊緊抓著兄長的胳膊,指節發白,呼吸都屏住了。
幾秒鐘的寂靜,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然後,張易忽然開口,問了一個看似毫不相關的問題:
“你簡歷上,是真實的嗎?”
兄長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對方會突然轉到專業問題,但還是點了點頭:“是。”
“處理大型集團公司的業務工作和人員管理嗎??”
“在國外當過很多公司的高層。”兄長回答得很快。
“很好。”張易點了點頭,臉上依舊沒甚麼表情,但眼神裡似乎有甚麼東西沉澱了下來。
他重新將雙手插回大衣口袋,目光掃過兄妹二人,最終定格在兄長臉上。
“你們的要求,我接受了。”
簡單的七個字,卻讓對面的兄妹二人瞬間僵住,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
“你……你接受了?”林晚的聲音在發抖,淚水終於控制不住地湧了出來,“你真的……願意?”
兄長也死死盯著張易,喉嚨滾動:“為甚麼?你知道這意味著甚麼嗎?可能帶來的麻煩……”
“我知道。”張易打斷他,語氣平靜卻斬釘截鐵。
“但我更知道,能為了守護親人而放棄一切便利條件、直面無數次拒絕也不改其志的人,一旦給出忠誠,會比任何人都可靠。而我,恰好有能力,也有興趣,提供你們需要的庇護。”
他向前一步,距離更近,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無形的重量:
“自我介紹一下,我叫張易。星耀集團,是我的。”
林澈的瞳孔驟然放大!星耀集團……那個他們剛剛被拒絕的、背景神秘、氣場強大的新集團……竟然是這個年輕人的?!
“至於你們擔心的麻煩,”張易的嘴角似乎極其細微地向上勾了一下,那不是一個笑容,而是一種淡漠的自信。
“在我這裡,或許不算麻煩。我需要的,是你們毫無保留的才華和忠誠。作為交換,你們會得到遠超市場水平的薪酬、絕對的安全保障、以及……”
他看了一眼林晚,又看回林澈:“實現你們自身價值,不再東躲西藏的平臺。考慮一下?”
沒有威逼,沒有利誘,只是平靜地陳述一個選擇,和選擇背後的價碼。
林澈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得過分、卻又深不可測的男人,腦海中閃過剛才星耀展位的專業氣場,閃過對方精準點出自己專業領域關鍵問題的眼光,更閃過那句“在我這裡,或許不算麻煩”背後,所蘊含的可怕底氣。
這不是衝動,而是基於觀察和判斷後的招攬。
林晚緊緊抓著他的手,指尖冰涼,卻帶著滾燙的期盼。
許久,林澈深深吸了一口氣,那口冰封般的寒氣彷彿隨著他的呼吸被吐出體外。
他挺直了脊樑,看著張易,眼神裡的警惕、掙扎、疲憊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下定決心的沉靜,以及一絲被重新點燃的、屬於強者的銳光。
他伸出手。
“林澈。”他報上自己的名字,“這是我妹妹,林晚。”
張易也伸出手,與他相握。林澈的手掌寬大,指節有力,帶著長期勞作和緊張生活留下的薄繭。
“歡迎。”張易鬆開手,語氣依舊平淡,“這裡不適合詳談。跟我來,我們換個地方,聊聊你們的麻煩,以及……你們未來在星耀的位置。”
他轉身,向停在街角那輛如同藍色幽靈般的阿波羅IE走去,步伐從容,沒有絲毫猶豫。
林澈和林晚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如夢初醒般的震動,以及破開陰雲、照進第一縷光的希望。
林澈握緊了妹妹的手,低聲道:“走。”
他們跟上張易的腳步,寒風依舊,但似乎,不再那麼刺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