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華燈初上，魔都的燈火如同被打翻的星河，流淌在冰冷堅硬的樓宇森林之間。
張易站在趙娜那間位於高層公寓的開放式廚房裡，暖黃色的燈光柔和地灑下，灶臺上燉著的松茸雞湯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細小的氣泡，散發出濃郁鮮甜的香氣。
旁邊料理臺上，清蒸東星斑剛剛離火，淋上的特調豉油正滋滋作響，一碟白灼菜心青翠欲滴。
還有一份他特意繞路去趙娜提過的那家老字號買回來的蟹粉獅子頭，正溫在蒸籠裡。
空氣裡瀰漫著家的溫暖氣息，他用趙娜給的密碼開啟門時，公寓裡還是一片安靜黑暗。
此刻，這方空間卻被他用食物和燈光，改造成了一個溫暖的港灣。
鑰匙轉動門鎖的聲音輕輕響起。
張易關了火，擦了擦手，從廚房走出來。
趙娜推門而入，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疲憊。
她今天的工作顯然非常辛苦，精緻的妝容也掩蓋不住眼底的倦色，挽起的長髮有幾縷鬆散地垂落下來。
她將公文包和脫下的薄呢大衣隨手放在玄關櫃上，彎下腰換拖鞋。
然後，她聞到了空氣中食物的香氣，動作微微一頓。
抬起頭，目光穿過門廳，看到了站在客廳暖光下的張易，以及餐桌上那幾道看起來就令人食指大動的菜餚。
她愣住了，疲憊的面容上，驚訝、疑惑、隨即是如同漣漪般緩緩漾開的、真實的欣喜，一點點驅散了眉宇間的倦意。
她甚至眨了眨眼，似乎有些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累出了幻覺。
“你……你怎麼……”趙娜的聲音帶著工作後的沙啞，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柔軟。
“
“開心嗎？”張易走上前，很自然地接過她手裡剛拿起來的檔案袋，放到一邊，然後伸手，指尖輕輕拂過她微涼的臉頰，替她把那縷垂下的髮絲別到耳後。
“看某位總經理日理萬機，怕她忘了吃飯，只好親自動手給她做一頓了。”
他的動作和語氣都太自然，帶著一種居家的親暱，讓趙娜的心跳漏了一拍，臉頰微微發熱。
她避開他帶著笑意的眼神，目光飄向餐桌：“這些都是你做的？”
“不然呢？田螺先生變出來的。”張易牽起她的手，帶著她走向餐桌。
“洗手，吃飯。嚐嚐看，合不合我們趙總挑剔的胃口。”
晚餐的氛圍輕鬆而溫馨。食物的美味有效地撫慰了疲憊的身心，趙娜吃得比平時多，緊繃的神經也漸漸鬆弛下來。
兩人聊著些瑣事，張易偶爾說起歐洲見聞的趣事片段，趙娜也抱怨幾句今天開會時某個部門提交的資料漏洞百出。
“對了，”張易夾了一筷子鮮嫩的魚肉放到趙娜碗裡，像是忽然想起，語氣輕鬆地邀功。
“白天答應給你找的幫手，怎麼樣？效率還可以吧？”
提到這個，趙娜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那是屬於職業經理人看到優秀資源時的光芒。
“林澈和林晚？”
她放下筷子，語氣裡帶著明顯的欣賞和一絲不可思議。
“何止是可以！張易，你到底是從哪個角落挖來這樣的人才？尤其是林澈！”
她拿起手機，調出白天收到的、已經仔細閱讀過的電子簡歷和初步評估報告。
“林澈的履歷太漂亮了，不僅僅是名校和名企背景。你看他在天盛負責的那個自動化專案，規模和技術難度在國內同型別裡都算頂尖，完成度評價極高。”
“下午我跟他通了個影片電話，簡單聊了聊目前遇到的規劃思路……他的反應速度、問題切入的角度、還有提出的初步解決框架，都非常老道，絕對是一線實戰練出來的，不是紙上談兵。”
“讓他來做我的副手，負責生產和技術整合，簡直是大材小用了！”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他妹妹林晚……簡歷更偏向學術和研究，但她在麻省理工的研究方向和發表的幾篇論文，質量非常高，涉及的都是前沿的機器人控制和可靠系統領域。”
“雖然缺乏大型工業專案經驗，但她的理論功底和思維敏銳度，絕對是頂尖研究員的苗子。你讓她牽頭組建前沿研究院，這個方向……很有魄力。”
趙娜看向張易，眼神裡除了欣賞，也帶著探究：“這樣的人才，按理說應該是各大巨頭爭搶的物件，怎麼會……流落到人才市場，還被我們撿到？”
“而且，他們提出的那個捆綁錄用、保障安全的要求，很特別。我按照你的指示，全盤接受了，但也讓人簡單做了背調……他們從天盛集團離職的原因，似乎有些模糊。”
張易慢條斯理地喝完一碗湯，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這才迎上趙娜探究的目光。
他臉上那種輕鬆的笑意淡去了一些，但依舊從容。
“不是撿到，是看到。”他糾正了一下用詞，然後，語氣平和地將白天從林澈兄妹那裡瞭解到的情況，原原本本地告訴了趙娜。
關於天盛集團，關於羅子驍的糾纏與下作手段，關於林澈為保護妹妹被迫辭職，以及羅子驍放出的封殺令。
隨著張易的敘述，趙娜臉上的輕鬆和欣賞逐漸被凝重取代。
她秀氣的眉頭蹙了起來，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邊緣。
“天盛集團……羅子驍……”她低聲重複，作為在商場浸淫多年的職業經理人，她太清楚這個名字和這個集團的分量了。
那是一個盤踞行業多年、根深葉茂、作風向來強橫的龐然大物。
現在的星耀集團雖然潛力無限，手握KVP超級電池這樣的王牌，又有張易深不可測的資本支援。
但畢竟剛剛起步，體量、影響力、人脈網路，與天盛這種老牌巨頭相比，還有著顯而易見的差距。
“張易，”趙娜放下茶杯，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擔憂。
“我知道你做事總有你的道理和底氣。林澈兄妹的能力也確實出眾，值得投資。但是……為了他們，直接對上羅子驍，甚至可能間接得罪天盛集團……這會不會……給星耀接下來的發展，帶來不必要的麻煩和阻力？我們現在正處在擴張和整合最關鍵、也最脆弱的時期。”
她的擔憂很實際。商業世界裡，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天盛集團有太多方法可以給一個新興的競爭對手製造麻煩，從供應鏈、人才爭奪、輿論攻勢到某些檯面下的手段。
張易靜靜地看著她，沒有立刻回答。他伸手，越過桌面，握住了趙娜有些微涼的手。
他的手掌溫暖而乾燥，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力量。
“麻煩？”張易的聲音很平穩，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漠然。
“趙娜，你覺得，從我們決定做KV P電池，決定組建星耀集團，我們走的，是一條會沒有麻煩的路嗎？”
他的反問讓趙娜微微一怔。
“劉煌朱的擎天能源是麻煩，窺視KV P超級電池技術的各方勢力是麻煩，龍騰精密內部的股份博弈是麻煩，甚至在其他國家也是麻煩。”張易一條條數來，語氣平淡得像在列舉選單。
“所以我們解決麻煩，或者，讓麻煩自己消失。”
他握緊了趙娜的手，目光深邃：“星耀要崛起，就註定要觸碰原有的利益格局，要擠佔別人的地盤，要吸引別人的目光，也會引來別人的嫉恨和打壓。天盛集團，羅子驍，不過是這條路上，可能會遇到的、比較顯眼的一塊石頭而已。”
“至於這塊石頭會不會硌腳……”張易嘴角勾起那抹趙娜熟悉的、帶著絕對自信的弧度。
“那得看它夠不夠硬，也得看我們腳上穿的，是甚麼鞋。”
他頓了頓，語氣放緩，帶上了一絲安撫：“我知道你的擔心。但相信我，我有分寸。羅子驍那個紈絝子弟，和他背後的天盛集團，是兩回事。”
“為了一個不成器的兒子，羅天盛未必會傾盡全力來對付一個剛剛起步、但背景模糊、手裡還握著軍方合作專案的新興集團。就算他真想做點甚麼……”
張易沒有說下去，只是笑了笑，那笑容裡的意味。
讓趙娜忽然想起，眼前這個男人，是非常特殊的存在。
他的底牌，她似乎從未真正看清過。
心中的擔憂，在他的目光和話語中，奇異地消散了大半。
是啊，他是張易。
他從來就不是一個會打無把握之仗的人。他既然敢收下林澈兄妹，必然有應對的底氣。
“好吧，”趙娜輕輕吐出一口氣，反手握了握他的手，臉上重新露出笑容，這次的笑容裡多了幾分釋然和調侃。
“反正公司是你的，你這個大老闆都不擔心血本無歸，我這個打工的操那麼多心幹嘛。大不了……”
她眨了眨眼，故意拖長了語調：“大不了真破產了，我養你啊。我這些年攢的薪水獎金，養個小白臉……嗯，養個前老闆，還是夠的。”
張易被她的話逗笑了，低沉的笑聲在安靜的餐廳裡迴盪。他佯裝驚喜：“真的？趙總這麼大方？那我可記住了，以後就指望趙總包養了。”
“美得你！”趙娜忍不住白了他一眼，眼波流轉間，風情無限，哪還有半點白天趙總的凌厲。
晚餐在兩人輕鬆的打趣和漸漸升溫的親密氛圍中結束。
張易主動收拾碗筷，趙娜本想幫忙，卻被他按在沙發上休息，還順手開啟了電視，調到她常看的一個財經新聞頻道。
等張易收拾完廚房出來，趙娜已經蜷在沙發裡，抱著一個抱枕，電視裡主持人的聲音成了背景音，她的眼皮有些沉重。
高強度工作一天，又飽餐一頓，放鬆下來後，睏意便洶湧襲來。
張易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很自然地將她攬入懷中。
趙娜順勢靠在他堅實的胸膛上，聽著他平穩有力的心跳，鼻尖縈繞著他身上乾淨的、混合了一絲淡淡菸草和廚房煙火氣的氣息。
這是一種讓她無比安心和放鬆的味道。
“累了就睡吧。”張易的聲音在頭頂響起，低沉而溫柔。
“嗯……”趙娜含糊地應了一聲，在他懷裡找了個更舒服的位置，意識逐漸模糊。
在這個男人身邊，在這個被他親手營造出的溫暖港灣裡，她可以暫時卸下所有的盔甲和重擔，只做一個疲憊的、需要依靠的女人。
這種感覺，對她而言，珍貴得如同稀世珍寶。
這一夜，她睡得格外沉，格外安穩。
第二天清晨，生物鐘準時將趙娜喚醒。
身側的位置已經空了，但被褥間還殘留著張易的溫度和氣息。
廚房裡傳來輕微的動靜和食物的香氣。
趙娜洗漱完畢，換上得體的職業套裝走出來時，張易已經將早餐擺上了小餐桌。
簡單的煎蛋、烤吐司、水果沙拉和冒著熱氣的牛奶。
“吃完再去，不差這幾分鐘。”張易解下圍裙，對她說道。
趙娜坐下，享用著這份簡單的溫暖。她知道，以張易的身份，本不必做這些。
但他做了，而且做得自然。這份日常的體貼，比任何昂貴的禮物都更能觸動她的心。
“今天林澈會正式入職，我會帶他熟悉情況，安排工作。林晚那邊，研究院的籌備框架我已經讓人連夜趕出來了，今天會跟她過一下。”
趙娜一邊吃一邊說著今天的安排，語速很快，顯然大腦已經進入了工作狀態。
“嗯，你安排就好。”張易點頭，隨即又補充道。
“注意身體，別又忙起來忘了休息。現在有林澈幫你分擔，具體事務可以多放給他，你把握大方向就行。別真把自己累垮了，到時候……”
他故意停頓，趙娜抬起眼看他。
張易笑得有點壞：“到時候我真破產了，還得靠你養呢。你這麼累倒了，誰養我？”
趙娜沒好氣地瞪他，嘴角卻忍不住上揚：“放心，為了不養你這個吃軟飯的，我也得健健康康的。”
“我牙口不好，”張易從善如流，一本正經地接話。
“醫生說了，適合吃點軟的。”
“貧嘴！”趙娜終於忍不住笑出聲，拿起一片吐司作勢要丟他，最後還是放進了自己嘴裡。早餐就在這樣輕鬆的氛圍中結束。
趙娜匆忙收拾好公文包，走到門口換鞋。
張易跟過來，很自然地幫她理了理衣領，又將她昨晚隨手丟在櫃子上的那條羊絨圍巾拿起來，仔細地給她圍上。
“走了。”趙娜抬頭看他。
“嗯。”張易低頭，在她額頭上輕輕印下一吻，“路上小心。”
這個吻很輕，卻讓趙娜心中一暖。她點了點頭，轉身開門，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迅速遠去，那個幹練果決的趙總又回來了。
張易關上門，回到客廳，開始慢條斯理地收拾餐桌。
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微塵，寧靜而平和。
就在他剛把碗碟放進洗碗機時，手機在口袋裡震動起來。他拿出來一看，是秦風發來的資訊。
「老張！在哪呢？趕緊出來！」
文字後面還跟了幾個誇張的“火燒眉毛”表情。
張易挑眉。秦風這傢伙，平時咋咋呼呼，但能讓他這個樣子通常還真有點意思。
他回覆：「剛起。甚麼要事？在哪？」
秦風的回覆幾乎秒到：「還能在哪？老地方！渝偉的茶室！見面說！這事電話裡說不清！」
張易看著手機，眼中閃過一絲好奇。
他回了個「半小時到」，便不再耽擱，迅速換上一身外出便服，拿起車鑰匙。
阿波羅IE低沉的咆哮再次響起，魅影駛出車庫，匯入上午的車流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