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星海的浪是零碎的,星子墜進來,便成了海面上翻滾著的銀沙。岸上人聲鼎沸,異域客棧的幡旗招展,“十方客”“跨洲棧”的字樣被海風扯得筆直,獵獵作響。
客棧外各色人影晃眼——蝦人舉著螯鉗烤星蟲,殼子紅得透亮,油星濺在火上“噼啪”響;果凍族軟癱在攤位後,吐著光絲串星莓,粉瑩瑩的身子隨人潮晃悠,活像攤化了的蜜糖;羽耳族姑娘立在街角,耳翼扇動時落些碎光,織錦在她手裡翻著花樣,快得能追上流星的尾巴。
司徒風華拉著林昭昭的手,半抱半護著往前走,金綠雙瞳掃過周遭,目光在巷口那團灰撲撲的影子上頓了頓——毛茸茸的一團,爪子在青石板上磨出細響,偏要縮著脖子裝路人,活像只偷油被抓包的耗子。
他眉峰都沒動,只低頭對著懷裡人笑:“那星莓串酸中帶甜,最合你口味,去嚐嚐。”
林昭昭早被果凍族的把戲勾了魂,蒼藍眸子亮晶晶,看得痴迷,聞言猛點頭。
司徒風華摸出枚星晶遞過去——這是十方通用貨幣,是他昨晚特意去集市換的,就怕昭昭見了好東西拿不出錢委屈。
果凍族接了星晶,光絲一繞就串好三兩顆星莓,遞過來時還蹭了蹭林昭昭的指尖,涼絲絲的,又對著她晃了晃軟乎乎的身子賣萌。
林昭昭看得心都化了,差點伸手去抱,司徒風華心裡頓時警鈴大作,攬著她的腰往旁邊帶:“前面還有更稀奇的,我帶你去看。”
林昭昭咬下一顆星莓,酸意先透過牙床,跟著甜汁便漫上來,舌尖上竟留了一點熒光,像含了一粒碎星。
“風仔你看!”她吐吐舌頭,指尖戳了戳自己泛光的紅唇。司徒風華失笑,伸手替她拭去嘴角光屑,指腹劃過她耳尖時,力道輕得像在碰琉璃盞。
這一幕落在旁人眼裡,比流星海的景緻還打眼——金髮金綠瞳的少年,襯著銀髮藍眸的姑娘,在這魚龍混雜的地界裡,乾淨得像兩盞剛出爐的琉璃盞,晃得人眼暈,引人犯罪。
林昭昭把糖串遞到他嘴邊,他卻低頭吻了吻她的唇:“嗯,味道不錯。”
“你!”林昭昭臉紅得像炎晶果,一扭頭不理他。
司徒風華趕緊哄:“前面有螃蟹人族的炎晶果串,烤得噴香,去看看?”
“在哪?”她瞬間忘了羞澀,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不遠處,巨型螃蟹模樣的族人正用螯鉗翻烤串子,頭頂小眼睛的光點隨動作忽明忽暗,見了他們,竟呆立著忘了動作。
“他們看我們的眼神好怪哦。”林昭昭攥緊他的衣袖,搖搖頭,一臉不情願。
司徒風華低頭笑:“我們昭昭太好看,他們看呆了。”
他說話時,目光又掃過巷口——那團灰毛影子還在,爪子抓得石板發響,卻刻意壓低了氣息。他眉峰微蹙又舒展開,只要對方不動手,便先陪昭昭盡興。
“前面鬧哄哄的,去瞧瞧。”他拉著人往海邊走,林昭昭腳步輕快,早把巷口的貓膩拋到腦後。只有那團灰毛悄無聲息跟上來,爪子踩過星莓殼,留下幾個沾甜汁的印子。
海邊更熱鬧。
百十隻透明跳跳球浮在浪頭,大的能容兩人,小的僅夠一人蜷著,正是流星海的跳跳球大逃殺。
獨眼石族裁判聲如洪鐘:“渡海到對岸星嶼,避過星鯊者拿‘碎空囊’!掉海里的自認倒黴,星鯊可不管你是哪洲貴胄!”
話音剛落,一個壯漢拍著球大喊:“少廢話!”
他躍進球裡,球“嘭”地脹大,被浪頭推得像箭般射出去。可沒衝出三丈遠,海面突然破開個黑窟窿,一頭星鯊躍出,背鰭熒光像淬了火,尾鰭掃過之處,浪花都被劈成兩半。
壯漢慘叫一聲,球被掃得變形,連人帶球翻進海里。
林昭昭看得咋舌,卻往司徒風華身邊湊了湊:“我也想玩。”
“不怕餵魚?”司徒風華挑眉,已拉著她往報名處走。
“它敢來,就當晚餐。”她笑得一臉燦爛。
石族裁判丟來個巴掌大的球:“小娃娃量力而行,別讓星鯊牙硌著。”
司徒風華指尖按在球上,球“呼”地脹開,內壁浮起絨光,比旁人的更精緻。他扶林昭昭坐好,自己才蜷身入內,球壁自動收邊,只留星紋透氣孔,海風灌進來,帶著一股海腥氣。哨聲一響,跳跳球如離弦箭般射出去。
“哈哈好好玩,像過山車!”林昭昭拉著他的手腕歡呼。
“喜歡的話,回去在扶搖天穹宮挖個海給你耍。”司徒風華剛說完,突然往左猛壓操控點——斜下方一道黑影衝來,星鯊的利齒幾乎擦著球壁劃過,漆黑面板撞得球身劇烈晃動,林昭昭甚至能看清它齒縫裡的碎肉。
“抓穩。”司徒風華聲音平穩,指尖在操控點上飛快起落。
跳跳球時而貼著海面滑行,從星鯊腹下鑽過,激起的浪花打溼球壁;時而藉著浪勢躍起丈高,躲開身後追擊的鯊群。有隻老辣的星鯊盯上了他們,背鰭熒光亮得刺眼,像追魂燈似的緊咬不放。
“左邊有旋渦!”林昭昭突然喊道。那旋渦中心泛著黑氣,是星鯊群的聚集地。
司徒風華卻眼睛一亮,操控著球直衝過去。老星鯊果然窮追不捨,就在它張嘴要咬球壁的瞬間,他猛地按動跳躍鍵,同時往右側旋身——跳跳球“噌”地彈起,恰好避開漩渦吸力,老星鯊收勢不及,一頭扎進漩渦裡,被攪得翻了個身。
還沒等他們鬆口氣,斜上方又有星鯊躍出,巨大的陰影將球籠罩。
司徒風華指尖神力微動,球壁瞬間泛起一層淡金光膜,星鯊撞在上面,“咚”的一聲被彈開,疼得它甩尾怒吼。
林昭昭看得興奮地拍手:“風仔你好厲害!”
可下一秒,司徒風華的臉色沉了下來。後方三隻騎著墨色飛藻的身影破浪而來——正是巷口的咕嚕咕嚕族,灰毛被海水打溼黏在身上,猩紅的眼睛像鬼火,爪子上的骨刃磨得“咯吱”響,竟還舉著帶倒刺的網兜。
“盯了一路,倒有耐心。”司徒風華冷笑,將林昭昭牢牢護在身後,金綠瞳裡暖意褪盡,只剩冰碴子似的冷意,指尖已凝聚起神力。為首的咕嚕咕嚕族嘶吼著,舉著骨刃朝球狠狠劈來,網兜同時撒開,像一張黑網罩向他們。
而那隻被漩渦攪暈的老星鯊,也掙脫出來,從斜下方猛衝上來,背鰭劃破海面,留下一道猙獰光痕——前有刀兵網兜,後有惡鯊獠牙,海面上的銀白跳跳球,驟然成了風口浪尖的孤舟。
司徒風華指尖神力暴漲,卻沒立刻出手——他得先護著昭昭。可就在這時,林昭昭突然抓住他的手,蒼藍眸子亮得驚人:“風仔,看右邊!”
右邊海面上,竟漂著幾株會發光的“浮星草”,草葉上的光粉能干擾星鯊的感知。
可咕嚕咕嚕族的骨刃已近在眼前,星鯊的黑影也罩了下來,司徒風華眼底厲色一閃,正要催動全力,卻見林昭昭突然從懷裡摸出一顆東西——正是之前沒吃完的星莓,她竟朝著最前面的咕嚕咕嚕族擲了過去。
星莓砸在那族人頭顱的絨毛上,“啪”地炸開,熒光汁濺了它滿臉。
咕嚕咕嚕族被晃得睜不開眼,骨刃劈偏了方向,正好砍在旁邊的飛藻上。趁著這間隙,司徒風華操控著跳跳球猛地下墜,堪堪躲開網兜,卻險些撞進星鯊的嘴裡——
千鈞一髮之際,他指尖神力灌進球壁,球身突然彈出數道金刺,狠狠扎進星鯊的下頜。
星鯊吃痛怒吼,猛地甩頭,將跳跳球甩出去數丈遠。球身撞在浪頭上,劇烈翻滾起來,司徒風華緊緊地抱著林昭昭,把她護在懷裡。
“沒事吧?”司徒風華按住她的肩膀,聲音發緊。
林昭昭搖頭,指著追上來的敵人:“他們還跟著!”
三隻咕嚕咕嚕族調整方向,又追了上來,而那隻受傷的星鯊,竟召來了四五隻同伴,背鰭連成一片黑影,從四面八方圍了過來。
司徒風華看著環伺的敵人,金綠瞳孔裡燃起怒火。他將林昭昭護得更緊,指尖的神力幾乎凝成實質,冷聲道:“今天,便讓它們知道,甚麼叫找死。”
此時,最前面的咕嚕咕嚕族突然發出一聲淒厲的嘶吼——它的飛藻不知何時被星藻纏住,正被拖向深海。
可剩下兩隻非但沒退,反而舉著骨刃加速衝來,而星鯊群也終於圍攏,漆黑的影子將跳跳球徹底籠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