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昭的指尖深深掐進手機殼邊緣,冰涼的塑膠硌得指節發白。心底的不安像漲潮的海水,一波波漫過堤岸。
司徒風華到底在隱瞞甚麼?巫醫若真能治癒她心臟的致命傷,為何吳超凡額角那道淺顯的磕傷還纏著紗布?
昨夜定然發生了更重要的事,那些模糊的片段像被濃霧籠罩的島嶼,任憑她怎麼打撈都抓不住輪廓。
“昭昭,先喝粥吧。”
司徒風華端著白瓷碗走近,骨節分明的手指捏著青瓷小勺,舀起一勺冒著熱氣的米粥,遞到她唇邊。米粥的香氣混著淡淡的桂花甜,在空氣中漾開一圈溫柔的漣漪。
“我自己來……”
林昭昭偏過頭,耳尖卻不受控制地發燙。
他卻像沒聽見似的,勺子仍懸在半空,眼底漾著狡黠的笑意:“聽說你想做神話主題的原創動畫,一直缺投資?我來當全資股東如何?要多少資金都給你,你儘管放手去做。”
林昭昭默默張開嘴,含住那勺粥。軟糯的米粒滑入喉嚨,暖意卻沒抵達心底。
就當是陪客戶應酬吧。她這樣告訴自己,卻無法忽略胸腔裡那陣莫名的悸動。
“你知道純手繪動畫有多燒錢嗎?很可能血本無歸,我可賠不起。”
她垂下眼簾,避開他灼熱的目光。
“只要能讓你高興,賠多少都沒關係。”
司徒風華的聲音溫柔得像羽毛拂過心尖。
林昭昭頓時語塞。
這人是被吳超凡傳染了嗎?竟也學會了這般死皮賴臉的功夫。
司徒風華卻像得到鼓勵似的,一勺接一勺地喂著,直到碗底見空才罷手。末了,還拿出繡著銀線暗紋的手帕,輕輕為她擦拭嘴角。那指尖的微涼觸碰到面板時,林昭昭忍不住打了個寒顫,雞皮疙瘩順著手臂爬上來。
“粥喝了,合同呢?你該不會是耍我吧?” 她故作鎮定地轉移話題。
“我這就讓左鵬擬定好發你。”
司徒風華望著她緊繃的側臉,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
林昭昭立刻調出郵箱地址發給他,指尖在螢幕上敲得飛快:“擬好了發我郵箱,我得仔細看看。”
“沒問題。” 他點頭應著,兩人一時相對無言。
尷尬像細密的蛛網,在空氣中悄然蔓延。
司徒風華望著她低垂的眼睫,心底翻湧著苦澀的浪潮。
昭昭,你知道嗎?分開的這十年,我從未停止關注你。可你,早就把我忘得一乾二淨了。如果沒有這份契約,是不是這輩子,你都不會再想起我?
他強壓下心頭的酸楚,從揹包裡翻出個粉色的 Switch,努力擠出笑容:“那一起玩會兒遊戲?我下載了你以前喜歡的所有款。”
林昭昭把臉埋進柔軟的抱枕,聲音悶悶的:“不了,我得補覺。”
他又指了指牆上的投影儀:“那看兩集動畫?新出的劇場版口碑很好。”
“都說了要休息。” 林昭昭抓起抱枕扔過去,卻被他穩穩接住。
林昭昭看見他喉結滾動了一下,那雙總是盛滿暖意的黑眸暗了暗,最終只是默默把遊戲機塞回包裡。
“那你睡吧,我就在對面房間,有事隨時叫我。” 他的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失落。
房門合上的瞬間,林昭昭立刻坐直身體。
她猛地掀開衣領,脖子上的梵鈴正散發著微弱的金色光芒,像一顆跳動的小小星辰。母親臨走前的叮囑突然在耳畔響起:“無論何時何地,都絕對不能摘下這鈴鐺。”
上次鈴鐺異動時,她被屍傀追殺,這次光芒再現,難道又有妖魔鬼怪要出現?
要不要叫司徒風華回來?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她按了下去。
咚、咚、咚。
敲門聲輕得像羽毛落地,若有似無。
林昭昭反手摸向枕頭下的匕首,指尖抵著冰涼的刃面,沉聲問:“誰?”
門外沒有回應,只有一陣布料摩擦的窸窣聲,像蛇在草叢中游走。
她猛地拉開門,走廊盡頭的陰影裡,站著個穿緋紅戲服的少女。臉上戴著張猙獰的儺戲面具,眼洞處的金漆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冷光,彷彿兩簇燃燒的鬼火。
林昭昭飛快瞟了一眼司徒風華緊閉的房門,心臟驟然縮緊 —— 又是這種詭異的巫術?對方能輕易突破防線,實力恐怕不輸司徒風華。
“你是誰?” 她握緊匕首,指尖的神血幾乎要破膚而出。
這少女身上沒有鬼魂的陰邪,卻帶著種比南極冰川更凜冽的壓迫感,讓她呼吸都有些困難。
“送命的,或是救命的。” 少女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透過面具傳出詭異的共鳴,“你身上封印重重,想要你命的妖魔鬼怪能排隊繞地球一圈。到時候別說回古村,連司徒風華都護不住你。”
林昭昭猛地按住脖子上的鈴鐺,金屬表面開始發燙,像是在預警。
“林家的殺手不過是前菜。” 少女向前走了兩步,戲服的水袖拖在地上,留下淡淡的磷光,宛如鬼火引路,“真正要你命的,是生活在靈界的傢伙們。如果你身上的封印不解,以凡人之軀回到靈界,就像把唐僧肉送到妖精洞口。”
面具的眼洞轉向林昭昭,彷彿能穿透她的靈魂:“你猜猜,它們會先吃了你,還是先毀了司徒風華?”
林昭昭的腦海中突然閃過雨夜的畫面 —— 戴儺戲面具的少女跪在自己腳下,聲音帶著壓抑的顫抖。
“你…… 昨夜是不是出現過?”
“加洋不愧為天際薩滿,看來她給你下的封印越來越嚴重了,能隨時封掉你跟巫術有關的一切記憶!”
少女的聲音裡透著一絲嘲諷。
“你很清楚我的事?”
林昭昭的聲音發顫,一種難以名狀的戰慄劃過全身。脖子上的鈴鐺卻傳遞出溫暖的感覺,彷彿在告訴她,眼前的人值得信任。
少女款步走到林昭昭面前,單膝跪下,纖細修長的手輕輕拿起她的手,貼在自己的額頭上。林昭昭只覺得額頭上彷彿有甚麼在燃燒發熱,一股暖流順著手臂蔓延至全身,驅散了剛才的寒意。
“至少,比起司徒風華那個虛偽小人,我才是完全忠誠於主人的神侍。”
林昭昭審視著眼前的少女,一種強烈的熟悉感湧上心頭。直覺在叫囂著,她說的才是實話。如果以後要面對的都是那種非人的怪物,自己這點三腳貓功夫根本不夠看。如果她也想害自己…… 連司徒風華都沒能察覺她的到來,自己反抗也是徒勞。橫豎都是死,不如信她一回。
“要如何解開封印?”
“跟我到葬道寒域修煉,我可以解開第一重封印,但你要幫葬道寒域的主人清除那裡的穢鬼。”
“好。”
林昭昭幾乎沒有猶豫。
傍晚的餘暉透過窗臺,在地板上投下長長的光斑時,司徒風華的房門被吳超凡一腳踹開。他一眼就看到對面林昭昭的房門大開著,床上空蕩蕩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
吳超凡一把擰住司徒風華的衣領,滿臉怒容:“昭昭不見了!你不是說會看好她嗎!”
司徒風華推開他,衝進林昭昭的房間,只看到桌上壓著一張字條。字跡清秀,卻帶著一絲決絕:
風仔,護送我爸爸的事就拜託你了。我有事要辦,需離開一陣子。桌上的鑰匙交給吳超凡,讓他回去,別再摻和進來。告訴他,S 市的房子免費給他住,不要房租。我們古村見。不用擔心,我很安全。勿念。
司徒風華捏著字條的手不住顫抖,指腹反覆撫過 “勿念” 二字,突然想起昨夜她拒絕看動畫時,眼底一閃而過的決絕。原來那時,她就已經做了決定。
他猛地衝到露臺,開啟窗戶,同時快速掐訣。四面八方的風匯聚到他耳畔,帶來細碎的資訊。儺術一族啥時候出了這麼個能人?能在他眼皮底下把人帶走,看來是他們頂層出動了。
“有人用遮蔽氣息的法寶帶走了昭昭。”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心緒,“放心,帶走她的人暫時不會傷害她。”
吳超凡怒氣衝衝地揮著大手,一副恨不能替昭昭被帶走的模樣:“你怎麼能保證?你要是沒辦法帶她回來,我自己去找!”
司徒風華把鑰匙和字條遞給吳超凡:“昭昭是為你安全考慮,讓你回 S 市。”
吳超凡把鑰匙放回抽屜,目光堅決地回視他:“找不到昭昭,我絕不回去!再說了,伯父還需要我照顧!”
“我的助理左鵬會協助你護送伯父前往古村,我去找昭昭。” 司徒風華說罷,一個縱身躍出窗戶,踏空而去,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際。
“哇,靠靠,這一個兩個都不是人!就欺負我一個普通人!” 吳超凡趴在露臺上,看著外面飛速掠過的景色,忍不住嘟囔,“會超能力了不起啊!哼!我絕對不會讓出昭昭,我跟昭昭的關係可是有伯父認證過的!”
古村的暮色總帶著三分潮溼的墨意,將林家大宅的飛簷翹角暈染成淡青色的剪影。大廳雕花木門在穿堂風裡吱呀作響,像誰藏在暗處的嘆息,攪得廊下那串風鈴亂了節奏。
啪!
林開淵的大手掌落在女兒林芳菲臉上時,空氣彷彿凝固成冰。那聲響不似掌摑,倒像塊陳年的玉佩砸在青石板上,脆得讓人心頭髮緊。
林芳菲鬢邊的鑽石蝴蝶髮卡翅膀猛地一顫,折射的碎光濺在她蒼白的面頰上,倒比那掌印紅痕更刺目。
“逆女!” 林開淵的聲音裹著陳年的寒氣,從牙縫裡擠出來似的,窗欞上的冰裂紋似乎又蔓延了幾分,“你可知那道封印有多脆弱?”
他背過身去,玄色馬褂的下襬掃過案几,將一隻青瓷筆洗帶得轉了半圈。筆洗裡的墨汁晃出漣漪,映著他鬢角新添的白髮,像雪落在將融未融的冰面上。
“她已經是個凡人了……” 林開淵的指尖掐進掌心,指節泛白如霜,“十年前,她已經為我們家族獻祭過了,好歹也是你堂妹,你就不能放過她?”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又下了起來,敲打著芭蕉葉,淅淅瀝瀝的聲息裡,總像混著誰的嗚咽。
林芳菲突然笑了,笑聲順著敞開的窗縫鑽出去,驚飛了簷下的夜鷺。她抬手撫過臉頰,指尖沾著的胭脂被淚水暈開,倒像朵開敗了的海棠。
“凡人?” 她歪著頭,鑽石耳墜在燭光裡晃出細碎的影子,“呵呵,只要司徒風華一天不與她斷了來往,她就有覺醒神力的可能!到時,我們全家一樣得死!”
她向前走了兩步,裙襬掃過地上的青銅香爐,灰燼被帶起,在光柱裡翻滾如蝶。
“死人才會保守秘密啊……” 她的聲音輕得像嘆息,卻帶著淬了毒的甜,“你們就是偏心!爺爺也好,你也好,二叔、三叔,全部偏心她!明明我才是林家長女!卻處處被她搶風頭,她該死!”
案几上的自鳴鐘突然 “當” 地響了一聲,驚得林開淵猛地回頭。燭光在他眼底投下濃重的陰影,那陰影裡,似乎藏著比夜色更深的東西 —— 是十年前雪山上未乾的血,還是古村祭壇下蠢蠢欲動的黑霧?
“你以為……” 林開淵的聲音突然發啞,“召回她的,真的是你的屍傀嗎?”
雨還在下,敲得窗紙簌簌作響。林芳菲望著父親驟然緊繃的背影,突然發現廊下的風鈴不知何時停了聲息,只有穿堂風捲著寒意,一點點漫過青磚地,漫過那些被歲月掩埋的秘密。
“父親,你想阻止已經晚了,覬覦雪月神女的穢神已經甦醒,林昭昭此次死定了哈哈哈哈哈!”
“混賬東西,你真的是要拖著我們整個林氏家族一起去死啊!”
林開淵無力的咆哮在廳堂中炸響,卻被窗外的暴雨吞噬,連一絲迴音都沒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