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看著他,渾濁的眼睛裡有些複雜的東西:“如果你的‘海鷹’,能得到一些……‘北冥’設計上的思路啟發,哪怕只是一點材料處理或者氣動佈局的靈感,進度能加快多少?”
維克多認真想了想:“不好說,部長同志。但至少,能讓我們少走很多彎路,避開一些可能致命的錯誤。也許……能節省一年,甚至更多時間。最重要的是,能讓我們知道,路到底能不能走得通。”
老人點點頭,沒再說甚麼,只是揮了揮手。
維克多走出會議室,長長的走廊燈光昏暗,牆壁上的大理石泛著冷光。他摸了摸口袋裡的煙盒,空了。他想起幾十年前,自己還是年輕工程師時,參與“裡海怪物”專案的那種狂熱和自信。那時他們覺得,蘇維埃的科技天下第一,能造出世界上所有最奇妙、最強大的東西。
時過境遷。現在,他得想辦法,從曾經的學生、後來的合作伙伴、如今有些看不懂的鄰居那裡,去“蹭”一點靈感,來續上自己未竟的夢。
“這世界,真他媽有意思。”他低聲嘟囔了一句,拖著步子,走向電梯。
幾天後,龍國,渤海機房。
一份標註“絕密·特急”的檔案袋,被專人送到了林舟手上。沒有經過常規的收發系統,是“老闆”的秘書親自開車送來的。
林舟拆開,裡面只有薄薄兩頁紙,是手寫體的俄文原文,以及附在後面、同樣手寫的中文翻譯。沒有抬頭,沒有落款,用的也是特定的信箋紙。
老趙湊過來看,林舟沒避他。兩人很快看完。
“北極熊坐不住了。”老趙咂咂嘴,摸出煙,遞給林舟一根,自己點上,“這信寫得……有點意思。語氣挺客氣,但字裡行間那股子焦躁,藏不住。‘共同的戰略威脅’、‘全新的安全挑戰’、‘深化戰略協作的迫切性’……嘖嘖,以前可沒這麼‘迫切’過。”
林舟把信紙放在桌上,手指點了點其中幾句翻譯:“看這裡,‘在應對非傳統高速海上威脅及天基定向能威懾方面,雙方技術路徑與經驗存在顯著互補可能’。‘非傳統高速海上威脅’,說的是‘北冥’。‘天基定向能威懾’,指的是‘巡天’和星條國的‘星座之盾’。互補?他們想補甚麼?”
“還能補甚麼?”老趙吐出口菸圈,“咱們的‘北冥’能飛了,他們的‘海鷹’還在紙上。咱們的‘巡天’能打鐳射了,他們的反導系統對天基武器心裡沒底。星條國那邊一加壓,他們兩頭難受,想著能不能從咱們這兒蹭點東西,回去應付場面,最好還能學兩手。”
“想得挺美。”林舟哼了一聲。
“老闆甚麼意思?”老趙問。信是直接送到林舟這的,說明“老闆”想先聽聽他這個一線技術總師兼“怒海計劃”核心人物的意見。
林舟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波光粼粼的海面。初夏的風帶著鹹味吹進來。“老闆讓我全權處理前期技術層面的評估和接觸,政治層面的底線,他給了。”
“啥底線?”
“合作可以談,尤其是在應對星條國壓力方面,有共同利益。情報共享、北極非軍事領域的協作,都可以談。經濟合作,更沒問題。”林舟轉過身,眼神很清亮,“但涉及‘怒海計劃’、‘鯤鵬天闕’及其衍生技術的核心,包括但不限於小型化聚變堆、大型地效飛行器總體設計與材料、高功率天基定向能系統、‘諦聽’及‘巡天’平臺的核心架構與演算法……一律免談。可以用成果,不能用原理。可以賣產品(將來),不轉讓技術。可以有限度的聯合行動協調,不搞深度技術融合或聯合開發。”
老趙樂了:“這不就是啥實在的都不給嘛?”
“也不是。”林舟走回來,坐下,“我們可以同意建立高層級的戰略安全對話機制,定期交流關於西邊威脅的評估。可以在北極科考、航道開發上進行合作——那地方我們本來也需要經驗和渠道。可以探討在反導預警資料上進行有限共享,尤其是針對天基動能武器這類雙方都頭疼的新東西。這些,對他們也有價值,能緩解他們一部分壓力。”
“那他們想要的,關於‘北冥’、‘巡天’的‘靈感’呢?”
“可以聊概念,聊大的戰略價值,聊對未來戰爭形態的影響——這些紙上談兵的東西,會議檔案上多得是。”林舟笑了笑,笑容裡有點冷,“具體的技術細節、引數、實現路徑?對不起,涉及最高國防機密,無可奉告。如果他們想問為甚麼我們的東西能飛那麼快那麼穩,我可以告訴他們,因為我們工程師加班多,盒飯質量好。”
老趙哈哈大笑,搪瓷缸子裡的茶水都晃出來了。
笑完,老趙問:“那派誰去談?第一次接觸,級別不能太低,顯得沒誠意;也不能太高,免得被對方套住或者將來沒有迴旋餘地。還得懂技術,懂戰略,嘴巴嚴,腦子活。”
林舟想了想:“我去。”
老趙笑容一收:“你?太顯眼了吧?你現在可是對面情報機構重點關照的頭號目標之一。”
“正因為我是目標,我去,才顯得我們有‘誠意’。”林舟說,“他們最想探聽的就是‘北冥’和‘巡天’,我去,能滿足他們的好奇心,至少是部分表面上的好奇心。而且,我對我們的技術底線最清楚,知道甚麼能聊,甚麼不能碰。也能最直接地感受,他們到底知道了多少,又想要甚麼。”
“安全問題呢?”
“地點定在烏蘭烏德,或者赤塔,靠我們這邊近。安保工作,‘老闆’會安排最可靠的人。會談內容,只限核心幾人知道。”林舟顯然已經考慮過,“我帶兩個人,何曉菲,她懂技術細節,反應快,能應付對方技術專家的深挖。再帶一個外事部門的同志,負責流程和記錄。你留家裡,看好攤子,尤其是運輸和組裝,不能停。”
老趙沉吟片刻,點點頭:“也行。你去會會那幫老毛子,看看他們葫蘆裡到底賣的甚麼藥,是不是真急眼了。不過,說話留三分,尤其是那幫老工程師,搞技術的軸起來,套話本事也不小。”
“知道。”林舟把煙掐滅,“準備一下,通知何曉菲。三天後出發。對了,讓曉菲把‘北冥’和‘巡天’的公開宣傳材料——就是那種能上內部參考片,但細節都抹掉或者修改過的版本——準備一份,帶上。伴手禮嘛,總得有個樣子。”
烏蘭烏德,一家看似普通的療養院。
初夏的貝加爾湖風吹過來,還帶著涼意。療養院位於城市邊緣,靠著一片白樺林,安靜,隱蔽。表面上看,是某個遠東企業的內部療養設施,實際上,是雙方特殊部門默契下安排的接觸地點。
林舟帶著何曉菲,還有一個四十多歲、沉默寡言的外事幹部老周,提前一天抵達。負責安保的是“老闆”直接派來的一個精幹小組,便衣,但眼神銳利,把療養院裡裡外外過了幾遍。
第二天下午,三輛黑色的伏爾加轎車悄無聲息地駛入療養院。車上下來六七個人,為首的是一個看起來五十多歲、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穿著合體西裝的男人,氣質更像學者或者高階文官,但眼神沉穩有力。他身後跟著一個穿著舊夾克、頭髮花白、表情有點不耐煩的老者——維克多·彼得羅夫,還有一個穿著海軍常服、肩章顯示是上校的中年軍官,以及兩個更像是秘書和安保的人員。
雙方在療養院一間寬敞、鋪著舊地毯、掛著風景畫的會客室裡見面。沒有國旗,沒有名牌,只有一張長條桌,幾把椅子,桌子上放著茶水、礦泉水和簡單的點心。
“林先生,久仰。”為首的俄方代表主動伸出手,中文有些生硬,但發音準確,“您可以叫我伊萬。這位是維克多·彼得羅夫院士,我們的飛行器專家。這位是安德烈上校,來自海軍參謀部。”
“伊萬先生,維克多院士,安德烈上校。”林舟依次握手,表情平靜,“林舟。這位是我的同事,何曉菲工程師。這位是周同志。”
沒有更多寒暄,各自落座。伊萬坐在中間,維克多和安德烈上校分坐兩側。林舟這邊也是類似佈局。
伊萬開門見山,再次用中文,語速不快,但很清晰:“感謝貴方同意這次會面。在當前複雜艱難的國際環境下,我們雙方有必要進行坦誠、深入的溝通,以應對共同的挑戰,維護我們各自以及地區的戰略穩定與安全利益。”
林舟點點頭:“我們也有同感。加強溝通,增進互信,避免誤判,符合雙方利益。”
開場白都很官方,很謹慎。
伊萬繼續道:“我們注意到,西邊某些勢力,正在加速推進一系列極具進攻性和顛覆性的軍事計劃,包括但不限於部署全球性的天基打擊系統、發展旨在控制大洋的水下無人作戰網路。這些舉動,嚴重破壞了現有戰略平衡,對世界上所有負責任大國的安全,構成了嚴重威脅。我們認為,貴我雙方作為具有重要影響力的大國,有必要就此協調立場,探討合作應對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