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克多,”國防部長看向坐在角落、一直在悶頭抽菸的老頭,“你的‘海鷹’,進度怎麼樣?”
維克多·彼得羅夫,地效飛行器“海鷹”專案的總師,把菸頭摁滅在早已堆滿的菸灰缸裡,抬起頭,臉上每道皺紋都寫著疲憊和無奈。
“部長同志,‘海鷹’-1的五百噸級驗證機,圖紙剛剛完成第二輪修改。材料缺口百分之四十,新型渦扇發動機的進口談判被卡住了,對方要價太高,而且附帶政治條件。數字化飛控系統的核心晶片……我們暫時還造不了同等效能的。樂觀估計,首架原型機下線,至少還需要兩年。形成初步戰鬥力?五年後再說吧。”
“五年?”國防部長提高了音量,“五年後,龍國的‘北冥’可能已經成群結隊了!星條國的‘星座之盾’可能已經織成一張完整的網了!我們呢?我們還在為五百噸的驗證機討價還價買晶片!”
“那就加大投入!”一個工業部門的官員忍不住說,“集中資源,像當年搞核武器一樣搞!”
“錢呢?”財政部的人立刻懟了回來,“盧布不是橘子皮!今年的軍費預算已經擠佔了養老金和基礎教育開支,社會情緒很不穩定。再加大投入?您是想讓莫斯科或者聖彼得堡的工人同志再次走上街頭嗎?”
眼看要吵起來,坐在主位、一直沒開口的老人輕輕咳嗽了一聲。
所有人立刻閉嘴,看了過去。
老人是最高決策層的一員,頭髮銀白,眼神渾濁,但當他看你的時候,你會覺得那層渾濁下面藏著冰冷的鋼針。他面前沒放檔案,只有一杯清水。
“吵架解決不了問題。”老人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砸在安靜下來的會議室裡,“謝爾蓋,你的判斷是甚麼?我們最大的威脅,來自東邊,還是西邊?”
國防部長謝爾蓋沉默了幾秒,挺直腰板:“短期內,來自西邊。星條國的戰略擠壓是現實的、迫在眉睫的。但長期看,來自東邊的潛在挑戰,可能更具顛覆性。龍國的國力增長曲線和技術爆發力,超過了我們最樂觀——或者說最悲觀——的預估。他們現在表現得剋制,是因為還需要時間消化發展成果,需要應對西邊的壓力。一旦他們完成整合,力量對比會徹底失衡。尤其是在遠東和北極,我們的利益存在根本性的……潛在衝突。”
“所以,兩線受壓。”老人總結,手指在桌面上緩慢地畫著圈,“西邊的壓力是現在的,東邊的壓力是未來的。我們的力量,不足以同時應對兩線,甚至連專注應對一線都捉襟見肘。”
沒人反駁。這是冰冷的現實。
“外交手段呢?”老人看向外交部那位。
外交部官員推了推眼鏡:“對西邊,我們嘗試過緩和,但對方要價是讓我們放棄在獨聯體國家和東歐的傳統影響力,這觸及底線,無法接受。常規的軍控談判,他們興趣不大,因為優勢在他們。對東邊……我們長期以來的政策是‘合作但保持距離’,尤其在敏感技術領域。但近年來,龍國在越來越多領域不再尋求我們的技術合作,甚至在某些方向實現了反超。我們手裡的牌……在變少。”
“也就是說,外交上,我們對西邊硬不起來,對東邊,吸引力在下降。”老人說得直白,外交部官員臉色有些發白,但只能點頭。
老人又看向維克多:“技術上,短期內有追趕甚至區域性反超的可能嗎?比如,在‘北冥’或者‘巡天’類似的領域?”
維克多苦笑,搖了搖頭,又點起一支菸:“部長同志,我不是謙虛。‘北冥’那種尺寸的地效飛行器,涉及到的不僅僅是放大。材料、動力、飛控,都是指數級增長的難度。我們計算過,以我們現在的材料工藝和動力水平,就算不計成本,造出同等噸位的東西,航程和速度可能只有它的一半,可靠性存疑。至於‘巡天’那樣的軌道作戰平臺……我們失去相關工業鏈條和技術團隊太久,要重建,不是一代人的時間能完成的。坦白說,我看不懂他們那個小型聚變堆是怎麼塞進去的,這超出了我所能理解的物理和工程學常識。”
會議室裡只剩下維克多吸菸的噝噝聲。
老人看著地圖上那一紅一藍兩股力量,看了很久。窗外,莫斯科的夜空陰沉,看不見星星。
“那麼,”老人終於再次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沉重的決斷,“既然無法對抗,就要學會利用。既然兩線受壓,就要設法讓其中一線,變成不是壓力,甚至……變成緩衝。”
他目光掃過眾人:“我們需要重新評估與龍國的關係。不再是簡單的‘戰略協作夥伴’,那不夠了。我們需要更實質、更深入,甚至帶有一定風險捆綁性質的協作。目標有兩個:第一,共同應對西邊迫在眉睫的壓力,尤其是在反導和太空安全領域,分擔我們的壓力。第二,嘗試接觸、瞭解,甚至有限度地獲取他們一些非核心但關鍵的技術思路,為我們的‘海鷹’專案,乃至未來的發展,尋找突破口。至少,要延緩他們對我們形成絕對優勢的時間視窗。”
“他們會同意嗎?”外交部官員遲疑,“龍國一向對核心技術保護極其嚴密。而且,他們現在勢頭正盛,未必願意和我們深度捆綁,這可能會刺激西邊,打亂他們的發展節奏。”
“所以是談判。”老人眼神銳利起來,“告訴他們,西邊的壓力是我們共同的壓力。星條國的‘星座之盾’今天能威脅我的發射井,明天就能威脅他的沿海城市和戰略資產。‘海神’計劃的水下無人艦隊,封鎖的不只是我的出海口。我們有他們暫時沒有的東西——龐大的核武庫、豐富的極端環境(尤其是北極)作戰經驗、以及……在某些傳統戰略領域尚存的、他們可能需要參考的體系知識。而他們,有我們急需的、應對新時代威脅的技術思路和快速發展能力。”
他頓了頓,緩緩道:“這就像森林裡,一隻年邁但還有獠牙和力量的老熊,和一隻正快速成長、長出翅膀和利爪的龍,面對共同的外來獵手。老熊需要龍的敏捷和新武器,龍……或許也需要老熊的經驗和一部分力量,至少在獵手被趕跑或者削弱之前。”
“如果他們想要我們的經驗和技術,卻不肯拿出他們的新技術呢?”謝爾蓋皺眉。
“那就設定門檻,劃定範圍。”老人顯然深思熟慮過,“合作可以分層。最低層次,情報共享,尤其是關於西邊天基、水下威脅的情報。中間層次,在北極科考、非傳統安全領域(比如反恐、護航)進行聯合行動或協調。高層次,涉及具體技術或裝備合作,必須等價交換,或者用他們同樣需要的、我們獨有的東西來換。比如,北極的航道安全保障、某些資源開發的優先權、甚至是我們部分傳統戰略打擊力量在一定條件下的‘威懾聯動’。”
“這很危險,”外交部官員提醒,“深度捆綁意味著風險共擔,可能會被拖入我們不希望的衝突。而且,國內有些勢力,對東方巨龍的警惕根深蒂固。”
“我知道危險。”老人嘆了口氣,第一次露出明顯的疲態,“但還有甚麼選擇?坐著等兩面夾擊的鐵砧落下嗎?嘗試接觸,是危險。不嘗試,是慢性死亡。至於國內的聲音……可以引導,可以控制。關鍵是,我們要拿到實實在在的好處,讓人民看到合作帶來的安全紅利和發展機會。”
他看向眾人:“啟動‘特殊渠道’,向龍國最高層傳遞資訊。基調是:面對新的、共同的戰略威脅,北極熊願意重新審視並全面提升與龍國的戰略協作關係。建議在絕對保密的前提下,進行高階別、務實的戰略對話。議題可以包括:太空安全與反導、北極事務、以及新時代海上安全合作。注意,不要直接提‘北冥’或‘巡天’,但可以暗示,在應對‘某些新型高速海上平臺’和‘天基威脅’方面,雙方有巨大的合作互補空間。”
“由誰去談?”謝爾蓋問。
“我親自牽頭,成立一個跨部門小組,成員要最精幹,嘴巴最嚴。第一次接觸,級別不要太高,但授權要充分。地點……選在中立國,或者邊境的某個安靜地方。”老人站起身,會議到此為止的意思很明顯,“記住,先生們,我們不是在乞求,而是在做一筆迫不得已、但必須做成的交易。姿態要平等,底線要清晰,目標要明確——為北極熊,在越來越擁擠和危險的叢林裡,爭取下一個十年的生存空間,和發展時間。”
眾人肅然,紛紛起身。
維克多最後一個離開會議室,走到門口,被老人叫住。
“維克多。”
“部長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