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算盤的聲音都在抖,那是心疼的。
“你說的這些,又是映象管,又是紅外頭,又是無線電……這得多少錢?啊?這得多少錢!”
他從兜裡掏出一個小本子,飛快地翻著,唾沫星子橫飛。
“咱們現在,給戰士們配把好點的槍都費勁。這一套頭盔,哪怕我不懂技術,我也知道那是金疙瘩!你是打算給每個兵腦袋上頂一根金條去打仗嗎?”
“咱們有多少兵?幾百萬!”
“你把把我的骨頭拆了賣了,也湊不出這麼多錢來裝備這個甚麼‘燭龍’!”
老算盤越說越激動,眼圈都紅了。
他是真急。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國家窮,底子薄。每一分錢都是從牙縫裡省出來的。林舟這一張嘴,描繪的東西太美好,但也太昂貴了。昂貴到讓他感到絕望。
會議室裡的氣氛瞬間冷了下來。
將軍們面面相覷。
是啊,錢呢?
好東西誰不想要?可要是造價太高,那就只能是實驗室裡的玩具,那是擺設。
老帥也皺起了眉頭,看向林舟。
“娃娃,老張話雖然糙,但理不糙。咱們不是美帝,也不是蘇修。咱們沒那麼多銀子揮霍。這玩意兒要是造價頂得上一輛吉普車,那咱們只能乾瞪眼。”
林舟看著激動的“老算盤”,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他甚至還帶著一絲笑意。
“張部長,您先別急著算賬。”
林舟走到老算盤面前,從他手裡拿過那個被捏得皺皺巴巴的小本子,輕輕放在桌上。
“我問您,一輛59式坦克,多少錢?”
老算盤一愣,脫口而出:“那得幾十萬!那是咱們的陸戰之王!”
“好。”
林舟點點頭,“那一個坦克連,多少錢?加上油料,加上彈藥,加上後勤維護,加上人員培訓?”
老算盤心裡默默算了一下,報出了一個天文數字。
“那您覺得,如果不動用重炮,不動用飛機,光靠步兵,要幹掉這一個坦克連,咱們得犧牲多少戰士?”
老算盤沉默了。
這是一個沉重的話題。
那是血肉磨坊。是用人命去填。
林舟的聲音突然變得冷冽起來。
“如果我告訴您,這套‘燭龍’頭盔,造價不到一輛坦克的五十分之一呢?”
“甚麼?!”
老算盤瞪大了眼睛,像是聽到了甚麼天方夜譚,“不可能!絕對不可能!光那個微型映象管,國外都賣出天價了!”
“那是國外。”
林舟淡淡地說,“我們不買國外的。我們自己造。”
“而且,張部長,您賬算錯了。”
林舟轉過身,面向所有人。
“戰爭的賬,不是這麼算的。”
“以前,我們要用一個營,甚至一個團的兵力,去圍堵敵人的一個坦克連。我們要挖戰壕,要埋地雷,要組織敢死隊抱著炸藥包往上衝。”
“犧牲巨大,收效甚微。”
“但是,如果我們的一個班,裝備了‘燭龍’。”
林舟伸出一根手指。
“就一個班。十二個人。”
“他們在夜裡,那是十二個幽靈。他們能看見坦克的散熱口,能看見坦克手露出的腦袋。他們手裡拿著反坦克導彈——哦,那個以後再說。總之,他們能繞到坦克最薄弱的屁股後面。”
“坦克在他們眼裡,就是瞎子,是聾子,是待宰的鐵皮罐頭。”
“十二套頭盔,換掉敵人十輛坦克。”
“張部長,這筆買賣,您覺得虧嗎?”
老算盤張大了嘴巴,半天沒合攏。
他腦子裡的算盤珠子在飛快地撥動。
如果……如果真像林舟說的這樣……
那這就不是花錢。
這是省錢!是省大錢!
更是省命!省咱們戰士金貴的命!
“可是……”老算盤還是有點不敢信,“不到坦克的五十分之一?你沒騙我?那裡面的電子元件……”
“用的都是土辦法。”
林舟截斷了他的話,“我們不用那種嬌貴的軍規級晶片。我們用電晶體堆。我們不用那種高畫質的螢幕,能看清輪廓就行。我們不用那種能用二十年的電池,能撐過一場戰鬥就行。”
“我們要的不是藝術品。”
“我們要的是能殺人的鐵器。”
林舟的話,透著一股子冷酷的實用主義。
這種實用主義,太對這幫老軍人的胃口了。
他們不需要那些花裡胡哨的資料,他們只要好用,皮實,耐造。
“而且……”
林舟停頓了一下。
這是他今天晚上,丟擲的最大的一個鉤子。
他看著老帥,看著老算盤,看著鐵羅漢,看著每一個屏住呼吸的人。
“最關鍵的是——”
“我們已經能量產了。”
這句話一出來,會議室裡並沒有像剛才那樣炸鍋。
反而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安靜。
那種安靜,是極度震驚後的失語。
量產。
這兩個字的分量,比“研發成功”要重一萬倍。
研發成功,那是科學家在實驗室裡手搓出來的,可能全世界就那麼一件,壞了都沒地兒修。
量產,意味著流水線。意味著標準化。意味著只要原料足夠,這東西就能像蒸饅頭一樣,一籠一籠地端出來。
意味著,這不再是一個概念,而是即將裝備全軍的戰鬥力!
“你……你說啥?”
老帥的聲音有點發飄,他甚至懷疑自己聽錯了。
“你說……量產?”
“對,量產。”
林舟回答得斬釘截鐵。
“就在紅星廠。原來的收音機生產線,改的。”
“原來的電視機映象管車間,改的。”
“原來的塑膠盆注塑機,改的。”
林舟指著那個看著像個“高壓鍋”的頭盔圖紙。
“為甚麼它長得這麼醜?為甚麼它看著這麼笨重?”
“因為它的外殼,就是用壓塑膠盆的機器壓出來的。”
“因為它的電路板,就是咱們熟練工一個個焊點焊上去的。”
“我們不需要建新的廠房,不需要買國外的裝置。”
“只要一聲令下,紅星廠的三千個工人,三班倒,一個月,我就能給您拉出一個師的裝備來!”
轟!
老帥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天靈蓋。
他這輩子,打過無數的仗,見過無數的大場面。
但從來沒有哪一刻,像現在這樣,讓他感到一種從頭皮麻到腳後跟的戰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