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回信,不是因為收到了我的告狀。他們一直在聽。一直在看。他們在等。等一個理由——不是介入的理由,是評估的理由。”
“我的告狀,給了他們一個理由。”
“但我不知道他們的評估標準是甚麼。不知道他們的‘措施清單’裡有甚麼。不知道他們看完評估報告以後,會幹甚麼。”
“我只知道,我把龍國的名字,寫到了一張我不知道內容的考卷上。”
“願人類原諒我。或者,記住我。維克托·伊萬諾維奇·索科洛夫。1999年12月。”
克格勃頭子把遺書放下。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莫斯科的雪下得很大。十二月的雪,落在地上積不住,化成泥水,髒兮兮的。
他想起索科洛夫檔案裡那張照片。1985年夏天,一個年輕人和一個老人站在望遠鏡前面,笑得很開心。那個年輕人,現在躺在黑海邊上某個不知名的停屍房裡。手裡攥著一隻空伏特加瓶子,指甲縫裡全是泥。
他回到桌前,拿起保密電話,撥了一個內部號碼。
“索科洛夫的檔案,加第三道鎖。原件封存,不製作副本。接觸記錄不留痕。”
電話那頭應了一聲。他掛掉電話,把遺書和照片塞回信封,信封放進抽屜最底層,用一摞檔案壓住。然後關了燈。
屋裡黑了。窗外,雪還在下。
渤海指揮中心。凌晨四點。
孫老到的時候,林舟已經把鯤鵬的解析報告列印出來了。厚厚一沓,用訂書機訂了三個訂,訂歪了,紙邊翹著。
孫老接過來,沒急著看。先把軍大衣脫了搭在椅背上,從兜裡掏出煙,點上,抽了一口。然後才翻開第一頁。
林舟站在旁邊,端著缸子。缸子裡的茶是新泡的,燙手。
機房裡只有翻紙的聲音和空調的嗡鳴。小周醒了,看見孫老,識趣地抱著被子去了隔壁。
孫老看得很慢。每一頁都停下來想一會兒,有的頁碼還用手指頭點著某一行,反覆看。看到“清理邏輯”那一頁時,他的手停了。
“百分之十七到二十三。”他念了一遍,“五分之一。”
他把這一頁翻過去,繼續往下看。看完最後一頁,合上報告,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裡。
“林舟。”
“嗯。”
“你說,索科洛夫那第二段訊號,他們收到了沒有?”
林舟想了想。
“按照鯤鵬分析出的他們的監聽能力——收到了。不但收到了,而且已經歸檔了。”
“歸檔到哪一類?”
林舟沒回答。
孫老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天還黑著,渤海灣方向隱隱有一點魚肚白。
“清理機制。”他把這四個字嚼了一遍,“五分之一。不是百分之百,不是百分之五十。五分之一。”
他轉過身。
“你知道這意味著甚麼嗎?”
林舟看著他。
“意味著他們有標準。不是亂清。是照著單子清的。單子上有專案,有分值,有紅線。過了紅線,才清。不過,就繼續看。”
孫老點頭。
“所以問題來了——他們的單子上,有哪些專案?”
林舟走到桌前,把鯤鵬的解析報告翻到“觀測檔案核心指標”那一頁。
“鯤鵬解出了四項。能源曲線陡峭度。資源利用率增速。對外投射強度。內部穩定係數。四項裡三項超過閾值,啟動評估程式。”
“我們現在,哪幾項過線了?”
林舟沉默了幾秒。
“能源曲線陡峭度——天火點著以後,陡得跟懸崖似的。這一項,肯定過了。”
“資源利用率增速——燭龍還沒成,月面能源站還在紙上。這一項,暫時沒過。”
“對外投射強度——鯤鵬還在訓練,北斗剛組網,火星連影都沒有。這一項,也沒過。”
“內部穩定係數——”林舟頓了頓,“這個鯤鵬解不出來。對方的編碼方式太繞了。但按人類的標準看,我們內部,穩得很。”
孫老把煙掏出來,又點了一根。
“也就是說,四項裡,目前只過了一項。”
“對。”
“那還有時間。”
林舟沒接話。他知道孫老說的“有時間”是甚麼意思。不是可以鬆口氣的意思。是“趁還沒過三項,趕緊往前跑”的意思。
孫老抽了兩口煙。
“燭龍那邊,錢深昨天傳了一份進度報告。Q值卡在3.8上不去。穩定執行時間,最長一次是一百二十小時。離七百差得遠。”
“卡在哪?”
“第一壁材料。溫度太高,扛不住。錢深試了十幾種配方,全裂。”
“不能降溫度?”
“降溫度Q值就掉。這是個死迴圈。”
林舟想了想。
“材料那邊,能不能從航天口借力?周老太太他們搞火箭噴管,耐高溫有積累。”
孫老看了他一眼。
“已經借了。周老太太把她手裡最耐燒的配方給了錢深。試了,還是裂。”
機房裡安靜了幾秒。
孫老把煙抽完,菸頭摁滅。
“林舟,你說天上的那些人,看我們搞聚變,像不像我們看小孩玩火?”
“甚麼意思?”
“小孩玩火,有兩種。一種是在灶膛裡燒,大人看著,覺得挺好,學會做飯了。一種是在柴火垛邊上燒——”孫老頓了頓,“大人就該拎水桶了。”
林舟把缸子放下。
“您的意思是,我們得證明自己是在灶膛裡燒?”
“不是證明給他們看。是證明給我們自己看。”孫老站起來,把軍大衣披上,“聚變這東西,能發電,也能炸。能推飛船,也能推彈頭。用在哪,怎麼用,用多少——這些事,比點著火本身更考驗一個文明的腦子。”
他走到門口,停下來。
“索科洛夫擔心的,其實不是龍國搞出了聚變。他擔心的是,龍國的腦子,配不上龍國的手。”
推開門。
“我們把腦子練好。”
門關上了。
林舟一個人在機房裡站了很久。窗外,天亮了。渤海灣的海面從黑色變成灰色,從灰色變成金色。太陽從海平線上冒出來,光鋪在水面上,像有人撒了一把碎金子。
他走到窗前,看著那輪太陽。太陽是一顆聚變星。燒了四十六億年。還會再燒五十億年。
人類的第一顆人造太陽,在山肚子裡燒了三百秒。
燭龍還在燒。卡在3.8,卡在第一壁材料,卡在穩定時間。但還在燒。
天上的眼睛在看著。他們手裡有張單子。單子上有四項指標。我們過了一項。還有三項沒過。時間視窗還在。
林舟把缸子裡的茶喝乾。茶葉渣粘在缸子底,他沒摳。轉身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筆。黑板上“逐日”兩個字還在。他在下面加了一行字——“灶膛。不是柴火垛。”
寫完了,退後一步,看了看。然後扔掉粉筆,拿起桌上的加密電話,撥了錢深的號碼。
“錢老,我林舟。第一壁材料,我有個想法——”
窗外,太陽昇高了。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黑板上。粉筆字反著光,“灶膛”兩個字,亮晃晃的。
天上的眼睛,繼續看著。
千禧年前夜。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三十一號。
紐約時代廣場。
人。到處都是人。一百多萬號擠在幾條街裡,跟罐頭裡的沙丁魚似的,胳膊挨胳膊,臉貼臉。天上飄著碎紙片,彩色的,從兩邊高樓上往下撒,跟下雪一樣。
大螢幕掛在半空,足足有半個籃球場那麼大,畫面一跳一跳的,正播著“星門”計劃的最新宣傳片——一枚火箭從卡納維拉爾角往上竄,屁股後面噴著老長的火,然後切到火星,紅色的荒漠上,一面星條旗插在那兒,電腦做的,旗子飄的角度都不對,真空裡哪來的風。但沒人計較這個。底下的人仰著脖子看,嘴張著,眼亮著,跟小孩第一次進動物園似的。
倒計時還沒開始。舞臺上有個樂隊在唱,吉他聲震得地皮發顫。人群裡有人舉著牌子,上面寫著“火星見”,還有人把星條旗披在身上當斗篷。路邊攤販在賣熱狗和可樂,生意好得不行,找零都顧不上,乾脆讓人自己往盒子裡扔。
十一點五十分。大螢幕切換到大統領的臉。
他站在橢圓形辦公室的桌前,背後是星條旗,兩側各擺了一盆天竺葵——跟上次一模一樣。通訊班子連花的位置都沒換。大統領穿著深色西裝,領帶是國旗配色,胸口彆著一枚“星門”計劃的徽章,金色的,燈光一打晃人眼。
“我的國民們。全人類的朋友們。”
他停頓了三秒。老規矩了。
“幾分鐘後,人類將邁入一個新的千年。不是一百年,是一千年。而就在這個千年的門檻上,我們收到了一封信。”
他側過身,手指向斜上方。鏡頭跟著切了一個仰角——天花板上畫著星空壁畫,是十九世紀的老東西了,修復過三回。
“從天上來。”
底下的人群炸了鍋。歡呼聲、口哨聲、掌聲混成一鍋粥。有人開始喊“USA”,一聲比一聲高,跟打樁似的。
“這不是科幻小說。這不是好萊塢電影。這是真的。上帝創造了這片星空,也創造了星空裡的鄰居。現在,他們向我們打招呼了。為甚麼是我們?為甚麼是星條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