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風徹底冷了,刮在臉上像帶著倒刺的鞭子。街兩旁的國槐禿得只剩幹樹杈,灰濛濛的天底下,幾隻老鴉縮著脖子在電線杆子上打盹。
那份在霧都發布的《全球軍事力量平衡》報告,本來只是大洋彼岸的一場狂歡。但風向這東西,從來都是擋不住的。沒過幾天,這份報告的影印件、翻譯稿,就像長了腿一樣,悄無聲息地越過大洋,鑽進了國內各大高校的家屬樓,鑽進了某些報社的編輯部,最後,化作鉛字,堂而皇之地擺在了街頭巷尾的報刊亭裡。
南方某沿海城市。
一棟略顯陳舊的筒子樓裡,吳教授書房的燈亮了一宿。
桌上的菸灰缸裡塞滿了紅塔山的菸頭,旁邊放著一杯早就涼透的速溶咖啡。吳教授穿著件雞心領的毛衣,鼻樑上架著金絲眼鏡,手指頭在鍵盤上敲得劈啪作響。電腦螢幕幽藍的光打在他那張因為興奮而微微漲紅的臉上。
他手邊,散落著幾份全英文的傳真紙。上面用紅筆畫滿了圈圈點點,全是那份報告裡最刺眼的詞:系統性缺陷、澡盆裡的艦隊、毫無實戰意志。
“好!寫得太好了!”吳教授猛地一拍大腿,端起冷咖啡灌了一口。
他覺得自己的血液都在沸騰。這兩年,國內那股子“大國崛起”的論調憋得他渾身難受。在他看來,那叫夜郎自大,叫不知天高地厚。現在好了,星條國在駱駝灣用一場摧枯拉朽的高科技戰爭,把這幫土包子的臉打得啪啪響,北極熊的導彈又炸了民船,更是把傳統武力的臉丟了個乾淨。
而那份權威報告,就是遞到他手裡的一把刀。
門吱呀一聲開了,報社的主編老馬夾著個公文包走了進來,帶進一股子冷風。
“老吳,稿子弄出來沒有?週末版的頭條給你留著呢,版面費按最高標準走。”老馬搓著手,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電腦螢幕。
“馬上收尾。”吳教授敲下最後一個回車鍵,往椅背上一靠,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嘴角掛著一抹矜持的笑,“老馬,你看看這幾篇,絕對能把那些狂熱分子的腦子澆醒。”
老馬湊過去,眯著眼睛念螢幕上的標題。
第一篇:《正視差距,告別虛驕:從駱駝灣的炮火看現代文明的碾壓》。
第二篇:《鯤鵬神話的破滅:我們需要的是實事求是,而不是鋼鐵巨獸》。
第三篇:《是時候反思了:巨資投入個別面子專案,究竟是否明智?》。
老馬倒吸了一口涼氣,直拍大腿:“犀利!一針見血!老吳,你這筆桿子還是這麼毒啊。特別是這句‘一個連老百姓溫飽都沒完全解決的國家,去追求甚麼大洋霸權,是一種極其危險的戰略狂想’,絕了!”
吳教授推了推眼鏡,語氣裡透著股高高在上的悲憫:“我這叫良藥苦口。你看看現在外面那些人,一個個跟打了雞血似的,動不動就要跟星條國叫板。拿甚麼叫板?拿嘴嗎?人家一份報告把咱們的底褲都扒乾淨了。沒有體系,沒有衛星,沒有海外基地,那艘破船開出去就是個活靶子。咱們現在最該乾的,是認清現實,融入世界主流,老老實實搞經濟,在軍事上採取合作姿態,別總想著出風頭。”
“對對對,融入主流。”老馬連連點頭,把稿子拷進軟盤裡,“這幾篇文章一發,絕對能引起大討論。咱們這是在啟蒙,在開智!”
第二天,週末。
這幾份報紙就像長了翅膀,迅速鋪滿了全國大大小小的報刊亭。
在這個網路還不發達的年代,報紙和收音機就是老百姓看世界的眼睛。而這些頂著“專家”、“學者”、“資深評論員”頭銜的文章,帶著一種天然的權威感,狠狠地砸進了人群裡。
京城,紅星機械廠的家屬院。
週末的早晨,陽光慘白。街角的早點攤旁支著幾張破木桌,幾個下夜班的工人正呼嚕呼嚕地喝著豆汁兒,吃著焦圈。
大柱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藍工裝,手裡捏著份剛買的週末報紙,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疙瘩。他嘴裡叼著根油條,半天沒嚼。
“大柱,看啥呢那麼入神?魂兒都被勾走了。”旁邊修車鋪的老李頭用沾滿黑機油的手在圍裙上蹭了蹭,端著個大搪瓷缸子湊了過來。
大柱把報紙往桌上一拍,震得豆汁兒碗直晃盪:“李大爺,你看看這上面寫的。這幫拿筆桿子的,把咱們罵得一文不值啊!”
老李頭湊近一看,大黑體字刺得眼睛疼:《鯤鵬神話的破滅》。
老李頭不識幾個大字,但標題還是能看懂的,臉色當時就沉了下來:“這寫的甚麼烏七八糟的?鯤鵬怎麼就破滅了?前兩年在海上,不是把洋鬼子嚇退了嗎?”
“人家文章裡說了,”大柱指著報紙上密密麻麻的鉛字,聲音有點發顫,“說那是星條國沒動真格的。人家現在在駱駝灣打的那叫資訊化戰爭,咱們這叫落後的平臺防禦。說咱們那船就是個大鐵殼子,沒衛星沒體系,出了海就是瞎子聾子。還說……還說咱們國家現在窮,造這種大船是勞民傷財,不如把錢拿來蓋學校修路。”
周圍幾個吃早點的人都停了筷子,圍了過來。
一個戴著厚底眼鏡、像是個中學老師的中年人嘆了口氣,推了推眼鏡說:“其實吧,這文章說得也不是全無道理。你們看看咱們廠,上個月工資又拖欠了吧?家裡鍋都快揭不開了。星條國人家多富?人家打仗那是拿錢砸。咱們拿甚麼砸?咱們連個像樣的彩電都造不利索。硬撐著搞軍備競賽,最後吃苦的還不是咱們老百姓?”
“放屁!”大柱猛地站起來,凳子在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音,“你這叫甚麼話?家裡窮就不置辦防身的傢伙了?沒傢伙事兒,人家強盜踹門進來,你拿嘴跟人家講理啊?”
“你這小夥子怎麼罵人呢?”中年人臉一紅,梗著脖子反駁,“這叫理性!這叫認清現實!人家國際上的權威智庫都發報告了,咱們的軍隊就是個區域防禦型,根本出不了遠洋。你在這兒喊破嗓子有甚麼用?船能開出去嗎?駱駝灣那邊天天死人,咱們的醫療船不還是在港口裡修鍋爐嗎?這就是差距!”
大柱被噎得眼珠子通紅,胸口劇烈起伏,拳頭攥得死緊,卻一句話也反駁不出來。
因為人家說的是事實。
船確實沒出去。
憋屈。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像毒蛇一樣咬著大柱的心。
老李頭嘆了口氣,拍了拍大柱的肩膀,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高碎茶:“行了,少說兩句吧。上面的事兒,咱們老百姓摻和不了。但我就認一個死理,自家的狗再醜,那也是看家護院的。外人罵,咱們自己不能跟著踩。”
中年人冷笑一聲,甩了甩袖子走了:“愚昧。盲目的民族主義。”
這樣的爭論,在這個寒冷的十一月,在全國各地的街頭、工廠、學校裡,每天都在上演。
那些“公知”們的文章,就像一把把鋒利的手術刀,精準地切開了老百姓心裡的那道防線。
一部分人動搖了。
他們看著報紙上列出的那些冰冷的資料:星條國的隱形戰機數量、精確制導炸彈的命中率、航母戰鬥群的投送能力。再看看自己身邊破舊的街道、下崗的工人、停滯的工廠。
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就會瘋狂生根發芽。
“難道我們真的只是紙老虎?”
“也許專家說得對,咱們就不該搞甚麼鯤鵬,老老實實給人家做代工,賺點外匯不好嗎?”
“承認落後有那麼難嗎?非要打腫臉充胖子。”
這種聲音越來越大,從一開始的竊竊私語,變成了茶餘飯後的高談闊論。一些電臺的夜話節目裡,主持人們用那種充滿磁性、透著理性和客觀的嗓音,一遍遍地向聽眾灌輸著“和平發展”、“融入國際”、“反思體制”的論調。
而另一部分人,則是憤怒。
出離的憤怒。
沿海某大學的男生宿舍裡。
晚上十一點,熄燈了。宿舍裡瀰漫著腳臭和泡麵的味道。
下鋪的床板上,幾個男生打著手電筒,正圍著一臺破舊的半導體收音機。收音機里正在播一檔很火的深夜訪談節目。
“……所以說,聽眾朋友們,駱駝灣的危機給我們上了一堂生動的課。真正的強大,不是造一兩件嚇人的武器,而是文明的進步,是制度的優越。星條國之所以能零傷亡,是因為他們尊重生命。而我們某些人,還在迷戀那種鋼鐵洪流的暴力美學,這是一種思維的倒退……”
“啪!”
一個穿著秋褲的男生猛地一巴掌拍在床板上,震得上鋪的灰直往下掉。
“我草他媽的!這孫子收了洋鬼子多少錢?在這兒放甚麼連環屁!”男生壓低聲音怒吼,眼眶通紅,“人家炸彈扔到平民頭上叫尊重生命?咱們造個軍艦保護自己叫暴力美學?這他媽是甚麼強盜邏輯!”
“老三,你小點聲,宿管大爺該來敲門了。”旁邊一個戴眼鏡的男生趕緊拉住他,嘆了口氣,“你氣有甚麼用?人家電臺敢播,就說明現在上面也是這意思。韜光養晦懂不懂?咱們現在就是幹不過人家,只能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