搞定了骨頭,還得有皮。
林舟看向另一邊,那裡坐著一位文質彬彬的老者。
景德鎮特種陶瓷研究院的院長。
“林總,我們的任務是……蒙皮?”老院長推了推眼鏡,有點不自信,“我們是燒瓷器的,做花瓶還行,做飛船的皮……”
“您別妄自菲薄。”
林舟笑了,“未來的空天戰艦,最怕的不是子彈,是熱。”
“重返大氣層的時候,幾千度的高溫。”
“金屬扛不住,只有陶瓷能扛。”
“我要的不是花瓶,是陶瓷基複合材料。”
“既要有陶瓷的耐高溫,又要有金屬的韌性,還要能隱身。”
“這活兒,全中國只有你們能幹。”
老院長的手微微顫抖。
從做藝術品,到做國之重器。
這個跨度,讓他熱血沸騰。
“好……好!我們試!哪怕燒壞一萬窯,也要燒出一塊合格的磚!”
接著是眼睛。
成都光電所的代表是個年輕人,看著林舟的眼神都在發光。
“觀瞄視窗,人造藍寶石。”
林舟的要求很簡單,“防彈,透光率99%,還要能過鐳射。”
“沒問題!”年輕人答應得乾脆利落,“我們剛引進了新的晶體生長爐,保證完成任務!”
會議室裡的氣氛開始熱烈起來。
大家發現,這不僅僅是在造一艘船。
這是一次大練兵。
這是一次把全國的工業潛力都挖出來的總動員。
“心臟呢?”
有人問到了關鍵。
“這麼大的傢伙,吃油得吃死吧?”
“不燒油。”
林舟指了指四川的方向。
“909基地,燭龍計劃分線。”
“聚變堆芯。”
這四個字一出,全場安靜了三秒。
那是傳說中的東西。
那是被稱為“人造太陽”的神蹟。
“已經在造了。”林舟淡淡地說,“雖然體積還不夠小,但塞進鯤鵬的肚子裡,夠用了。”
“武器系統?”
“包頭稀土研究院,提供特種磁性材料,做電磁炮軌道。”
“長春光機所,負責鐳射發生器總裝。”
“這都是硬骨頭,但我們必須啃下來。”
最後,林舟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還有大腦。”
“上海華東計算所。”
“基於‘鴻蒙架構’的飛控計算機。”
“沒有它,鯤鵬就是個瞎子、聾子、傻子。”
一環扣一環。
嚴絲合縫。
從北到南,從東到西。
九大集團,上百家工廠。
這就像是一張巨大的網,把整個龍國的工業力量都兜了進來。
“但是……”
就在大家群情激奮的時候,一位滿頭白髮的老軍工領導舉起了手。
他是部裡的老資格,姓馬,一輩子都在跟質量打交道。
“林總,你的藍圖很宏偉。”
“但是,我有顧慮。”
馬老站起來,神色嚴肅。
“這麼多單位,這麼多環節。”
“江南造的頭,大連造的身子,萬一介面對不上怎麼辦?”
“萬一鞍鋼的材料有一批次不合格,混進去了怎麼辦?”
“萬一成都的玻璃尺寸差了一毫米,裝不上去怎麼辦?”
“咱們以前吃過這種虧啊!”
“協作單位一多,就容易扯皮,質量就容易失控。”
“這可是天上飛的,一顆螺絲釘鬆了,那就是機毀人亡!”
馬老的話,像一盆冷水,讓發熱的頭腦冷靜了下來。
是啊。
這就是最大的難題。
系統工程,越複雜,越容易出錯。
這就是為甚麼很多國家能造零件,卻造不出大飛機、大航母。
整合,才是最難的。
林舟看著馬老,點了點頭。
“馬老說得對。”
“傳統的質量管理,靠人盯人,靠填表,靠簽字。”
“在這個專案上,行不通。”
“因為資料量太大了。”
他轉身,對助手打了個響指。
“把那個東西搬上來。”
兩個工作人員抬著一臺笨重的機器走了進來。
那是當時最先進的計算機終端,連著一臺綠色的顯示器。
林舟熟練地敲擊鍵盤。
螢幕上,跳出了一行行綠色的程式碼,然後,出現了一個旋轉的三維模型。
雖然線條很粗糙,但在1981年,這簡直就是科幻電影。
“這是甚麼?”馬老眯起眼睛。
“我叫它——數字孿生。”
林舟丟擲了一個超前四十年的概念。
“簡單說,我們在電腦裡,先造了一艘鯤鵬。”
“每一塊鋼板,每一個螺絲,每一根電線,在這個系統裡,都有一個‘電子戶口’。”
林舟指著螢幕上閃爍的光點。
“看這裡。”
“這是江南造船廠正在切割的一塊鈦合金板。”
“它的厚度、硬度、化學成分,在出廠的那一秒,就已經透過資料鏈,傳到了北京的中央資料庫。”
“如果它的厚度偏差超過毫米……”
突然,螢幕上那個光點變成了紅色,並且發出了刺耳的蜂鳴聲。
“系統會自動報警。”
“並且,下一道工序的裝置,會自動鎖死。”
“大連那邊的焊槍,根本就打不開。”
“除非這塊板子被換掉,或者經過最高階別的特批。”
全場死寂。
針落可聞。
所有人都張大了嘴巴,看著那個綠幽幽的螢幕。
這……這是在變魔術嗎?
人在千里之外,卻能管住每一個工人的手?
偏差毫米就鎖死?
這種管理手段,簡直聞所未聞!
“這……這太神了……”
馬老顫巍巍地走過去,想摸摸螢幕,又不敢碰。
“這就是計算機的力量嗎?”
“這就是資訊化?”
“對。”
林舟的聲音在會議室裡迴盪。
“同志們,我們不是在造一艘船。”
“我們是在重新定義‘製造’這兩個字。”
“以前,我們靠老師傅的手藝,靠經驗,靠覺悟。”
“以後,我們要靠資料,靠標準,靠系統。”
“這套系統,今天用在鯤鵬上。”
“明天,就能用在汽車上,用在飛機上,用在所有的工業產品上。”
林舟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看著那些粗糙的臉,看著那些滿是老繭的手。
看著這些撐起了龍國脊樑的人。
“我知道,這很難。”
“這會逼著大家去學新東西,去改掉老毛病。”
“會有人罵娘,會有人想摔鍵盤。”
“但是,我們必須走這一步。”
林舟的聲音變得低沉而有力。
“因為,這不是一艘船。”
“這是龍國工業體系的……畢業設計。”
“我們要用這個專案,把我們的鋼鐵、化工、電子、機械……所有的短板,一次性補齊。”
“我們要告訴全世界。”
“龍國人,不僅能造襯衫,能造玩具。”
“我們也能造出這星球上最精密、最龐大、最不可思議的機器!”
話音落下。
會議室裡依然安靜。
足足過了五秒鐘。
馬老第一個回過神來。
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手掌都拍紅了。
“好!”
“好一個畢業設計!”
“老頭子我這輩子,值了!”
接著是趙鐵頭,是劉大錘,是老院長……
一百多號人,齊刷刷地站了起來。
掌聲。
雷鳴般的掌聲。
像是要把房頂掀翻,像是要把這悶熱的夏天震碎。
有人在鼓掌,有人在抹眼淚。
有人激動得滿臉通紅,有人緊緊握著拳頭。
他們聽懂了。
這不僅僅是一個武器專案。
這是一次脫胎換骨。
這是一次鳳凰涅盤。
從今天起,龍國的工業,將不再是那個只會敲敲打打的作坊。
一條巨龍,正在這間煙霧繚繞的會議室裡,緩緩睜開了眼睛。
掌聲經久不息,傳出了窗外,驚飛了樹上的知了。
就連那兩名站崗的哨兵,都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他們不知道里面發生了甚麼。
北京的夏天,那是真熱。
這熱不是那種爽快的暴曬,是悶。像是有口大鍋扣在頭頂,鍋裡還燉著一鍋沒熟的紅燒肉,黏糊糊,溼噠噠。
老幹部活動中心。
這地兒在衚衕深處,門口兩棵老槐樹,樹蔭底下停著幾輛二八大槓,車鈴鐺都生了鏽。
裡面倒是清淨。
幾張刷了清漆的木桌子,幾把藤椅,還有那種老式的、轉起來“咯吱咯吱”響的吊扇。
牆上掛著“發揮餘熱”的大字。
角落裡,圍坐著七八個人。
桌上沒擺象棋,也沒擺撲克,倒是擺著幾個搪瓷茶缸,茶垢積得厚厚一層,一看就是老茶客。
中間那位,穿著的確良短袖襯衫,釦子扣到最上面一顆,風紀扣嚴嚴實實。
魏文明。
他臉上掛著汗珠子,順著那張略顯鬆弛的臉頰往下淌,流進領口裡,但他好像沒感覺。
他的注意力,全在手裡那幾張紙上。
那不是一般的報紙。
紙張發黃,字跡模糊,像是影印了好多遍,邊角都捲了起來。
這是“出口轉內銷”的訊息。
“都看看,都看看。”
魏文明把紙往桌子中間一拍,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地下黨接頭,但語氣裡透著一股子難以掩飾的興奮。
“這是我託老戰友,從那個……那個渠道弄來的。”
他指了指天花板,意思是“上面”或者“外面”。
周主任湊了過去。
他戴著老花鏡,眯著眼,費勁地辨認著上面的洋碼子。
旁邊有人給他翻譯。
其實也不用翻譯,上面有手寫的中文批註,字跡潦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