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被外面的噪音干擾!天塌不下來!就算塌下來,有個高的頂著!”
他走到林舟面前,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林舟的肩膀。
那手掌粗糙、有力,帶著老繭。
“林舟同志,你只管大膽地幹。缺錢,我給你批;缺人,我給你調;缺電,我拉了老臉去電廠借!”
湊近林舟,壓低聲音,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了一句:
“我知道你在憋著壞呢。憋住了,別漏氣。等時候到了,給老子狠狠地炸他孃的一炮!”
林舟愣了一下,隨即眼眶微熱。
他重重地點頭:“是!”
哈哈大笑,轉身拿起柺杖,大步往外走。
“散會!都回去幹活!誰再敢在這兒嚼舌根子,老子把他發配去餵豬!”
門開了又關。
的身影消失了。
但會議室裡的氣氛,徹底變了。
剛才那種壓抑、絕望、惶恐的情緒,像是一陣煙被風吹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卻又讓人無比踏實的靜氣。
老劉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看了一眼林舟,張了張嘴,最後甚麼也沒說,默默地收起了那本雜誌,塞進包裡,灰溜溜地走了。
其他人也陸續離開,走的時候,看林舟的眼神不再是懷疑,而是複雜中帶著一絲敬畏。
宋將軍一屁股癱坐在椅子上,長出了一口氣,像是剛跑完五公里越野。
“哎喲我的娘咧……”宋將軍摸著胸口,“剛才嚇死老子了。我還以為統領要把咱們撤了呢。”
他看向林舟,發現這小子居然又坐回去了,正剝開第二顆花生。
“你小子!”宋將軍氣笑了,走過去照著林舟後腦勺就是一巴掌,“剛才統領跟你嘀咕啥呢?”
林舟把花生扔進嘴裡,嚼得津津有味。
“統領說,”林舟眨了眨眼,“讓我別理你們這幫瞎操心的,該吃吃,該喝喝。”
“放屁!統領能說這話?”
林舟笑了笑,沒解釋。
他轉頭看向窗外。
窗外,天色陰沉,似乎在醞釀一場暴雨。
但在林舟心裡,天已經亮了。
有了剛才那番話,有了那位的信任,這紅牆大院裡的風向,就算是徹底穩住了。
不管外面洪水滔天,這艘名為“星河”的船,有了定海神針。
林舟拍了拍手上的花生皮,站起身。
“老宋,走吧。”
“去哪?”
“回機房。”林舟整理了一下衣領,眼神清亮,“颱風的資料快跑完了,漁民們還等著呢。”
他大步流星地走出門去,腳步輕快。
走廊裡,那張貼著“創世紀”的宣傳欄還在,但林舟這次連看都沒看一眼。
那不過是一張紙。
而他手裡握著的,是未來。
食堂的大師傅老王今天手抖得厲害,給誰打菜都少半勺,唯獨給林舟打的時候,那是實實在在的一大勺紅燒肉,湯汁都快溢位鋁飯盒了。
“林工,吃好點,補補腦子。”老王咧著嘴笑,露出一口煙燻牙,“聽說了,昨兒個統領都給你撐腰呢。咱們不懂啥叫計算機,但咱們知道誰是在幹實事。”
林舟笑著道了謝,端著飯盒找了個角落坐下。
這紅牆大院的食堂,就是個訊息集散地。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子陳醋溜白菜和劣質菸草混合的味道。周圍嘈雜得很,像是有幾百只鴨子在叫喚。
“哎,聽說了嗎?星條國那個‘創世紀’,說是能模擬核爆炸!”
“可不是嘛,我看《參考訊息》上說了,那運算速度,咱們拍馬都趕不上。”
“完了完了,咱們這‘星河’剛弄出來,就成廢鐵了。”
隔壁桌几個穿著中山裝的幹事,一邊扒拉著飯,一邊唉聲嘆氣。那模樣,好像天塌下來正好砸在他們家房樑上。
坐在林舟對面的,是他的助手小趙。
小趙是個二十出頭的愣頭青,戴著一副啤酒瓶底厚的眼鏡,這會兒氣得臉都紅了,筷子戳著飯盒裡的饅頭,把好好的白麵饅頭戳成了蜂窩煤。
“林工,您聽聽!”小趙壓低聲音,咬牙切齒,“這幫人,平時幹活找不到人,嚼舌根子一個頂倆。咱們‘星河’明明剛立了大功,他們怎麼就……”
“吃肉。”
林舟夾了一塊肥瘦相間的紅燒肉,塞進小趙嘴裡,堵住了他的抱怨。
“嚼爛了再咽。這肉票不容易弄,別浪費。”林舟自己也夾了一塊,慢條斯理地吃著,“嘴長在人家身上,愛怎麼說是人家的事。咱們是搞技術的,不是搞相聲的,不用靠嘴皮子吃飯。”
正說著,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飄了過來。
“喲,這不是林大功臣嗎?胃口不錯啊。”
來人是技術處的黃處長。這人頭髮梳得油光鋥亮,蒼蠅落上去都得劈叉。他手裡拿著一份折得整整齊齊的報紙,腋下夾著個公文包,一副“我上面有人,我訊息靈通”的架勢。
黃處長把報紙往桌上一攤,指著上面那張模糊不清的“創世紀”計算機照片,嘖嘖兩聲。
“林舟啊,不是我說你。統領信任你,那是統領仁義。但咱們做技術的,得有自知之明。你看看人家這架構,這匯流排設計……嘖嘖,聽說人家已經在搞甚麼‘分散式處理’了。咱們呢?還在那是死磕單機效能。這就好比人家都開上小轎車了,咱們還在研究怎麼把驢車趕得快一點。”
周圍瞬間安靜了不少,好些雙耳朵都豎了起來。
小趙“騰”地一下就要站起來,被林舟一腳踩在鞋面上,疼得呲牙咧嘴又坐了回去。
林舟放下筷子,掏出手絹擦了擦嘴。
他拿起那張報紙,看了看。
“嗯,照片拍得不錯,挺清楚。”林舟點評道,“不過黃處長,這報紙是上個月的吧?這訊息都餿了,您還當個寶呢?”
黃處長臉色一僵:“技術的先進性,跟時間有甚麼關係?落後就是落後!”
林舟笑了笑,身子微微前傾,眼神裡帶著一絲戲謔:“黃處長,您懂洋文嗎?”
“廢話!我當年也是……”
“那您仔細看看這篇報道的副標題。”林舟指了指照片角落裡一行極小的英文,“‘Theoretical Peak Performance’。理論峰值效能。懂甚麼叫理論嗎?就是實驗室裡,恆溫恆溼,電壓穩定,還得老天爺賞臉,才能跑出來的數。出了實驗室,打個對摺都算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