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流活動開始了。
首先是藝術表演。沒有多餘的言語,當那位名叫列夫·阿什肯納的鋼琴家走上舞臺,坐在那架黑色的斯坦威鋼琴前時,整個禮堂都安靜了下來。
他的手指落下,拉赫瑪尼諾夫《第二鋼琴協奏曲》那深沉而廣闊的第一個和絃,如鐘聲般在禮堂裡迴響。
方至仁閉上了眼睛。
那音樂,時而如西伯利亞的狂風暴雪,充滿了力量與抗爭;時而如伏爾加河的潺潺流水,充滿了憂鬱和柔情。它不像星條國的流行樂那樣輕浮直白,它複雜、深邃、宏大,充滿了對苦難的思考和對靈魂的拷問。這才是大國的氣魄,這才是擁有厚重歷史的民族才能譜寫出的樂章!
方至仁的眼角,不自覺地溼潤了。他想起了自己在北極熊國留學時的艱苦歲月,想起了兩國同志並肩建設社會主義的火紅年代。這音樂,勾起了他太多的回憶和情感。
隨後,首席芭蕾舞演員娜塔莉亞表演了《天鵝之死》的經典片段。她的舞姿輕盈、精準,每一個動作都充滿了雕塑般的美感和令人心碎的悲劇力量。臺下的觀眾,看得如痴如醉。他們中的大多數人,一輩子都在與“鬥爭”、“生產”、“革命”這些陽剛的詞彙打交道,何曾見過如此純粹、如此精緻、如此超越現實的美?
這是一種降維打擊。如果說星條國的文化衝擊,是開啟了一扇通往物質慾望世界的大門;那麼北極熊的紅色文藝,則是直接在他們的精神聖殿裡,唱響了一曲華麗的詠歎調。
藝術表演結束後,是為期三天的科學技術交流研討會。
方至仁教授作為龍國物理學界的代表人物之一,自然是核心參與者。而負責與他對接的,正是那位著名的應用物理學家,德米特里·沃爾科夫。
沃爾科夫年約五十,身材高大,鼻樑挺直,一雙藍色的眼睛裡充滿了學者的睿智和兄長般的溫和。他能說一口略帶口音但相當流利的龍國語,一見面,就緊緊握住方至仁的手。
“方教授!久仰大名!我在二十年前,就讀過您在《真理報》上發表的關於等離子體約束的論文,非常了不起的見解!”沃爾科夫熱情洋溢地說道。
一句話,就瞬間拉近了兩人的距離。方至仁受寵若驚,他沒想到這位國際知名的大學者,竟然還記得自己年輕時的一篇小文章。
接下來的交流,氣氛融洽得超乎想象。
沃爾科夫毫無保留地介紹了他們在新材料領域的一些最新研究成果,甚至拿出了一些並未公開發表的資料和圖表,坦誠地分析了他們在研究中遇到的困難和瓶頸。
“方教授,我們都是在為同一個偉大的事業服務。在科學的道路上,不應該有壁壘。我們走過的彎路,不希望我們的龍國同志再走一遍。”沃爾科夫說得情真意切。
他的這種“慷慨”,讓方至仁和在場的其他龍國學者大為感動。他們習慣了在技術上被封鎖、被歧視,何曾遇到過如此“推心置腹”的“技術分享”?
在第三天的分組討論會上,話題終於在沃爾科夫“不經意”的引導下,轉向了訊號處理和高精度探測領域。
“說起來,我們最近在進行一項關於地層深處微弱訊號捕捉的研究,遇到了巨大的困難。”沃爾科夫皺著眉頭,露出一副苦惱的樣子,“主要是背景噪聲的干擾太強了,我們嘗試了各種濾波模型,從卡爾曼濾波到維納濾波,效果都不理想。訊號完全被淹沒了。唉,有時候真覺得,我們是不是走進了死衚衕。”
他看似無意地嘆了口氣,目光卻像手術刀一樣,精準地落在了方至仁的臉上。
方至仁的心,猛地一跳。
他知道,對方觸及到了“洞察之眼”專案的核心技術難題之一。保密條例像警鐘一樣在他腦海裡敲響。
但他看著沃爾科夫那張真誠而苦惱的臉,聽著他之前“無私分享”的那些技術細節,再回想起禮堂裡那震撼靈魂的交響樂,他內心的防線,開始鬆動了。
這是我們的同志啊!是我們的老大哥!他遇到了我們曾經遇到過的、一模一樣的問題。我們已經解決了,難道要眼睜睜看著他們還在死衚衕裡掙扎嗎?這有違科學精神,更有違同志間的友誼!
更何況,“洞察之眼”的成功,已經讓方至仁這一代的科學家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自信。在他看來,適當“指點”一下老大哥,既是報答他們當年的教導之恩,也是展現我們龍國如今科研實力的一種方式。
於是,在經過一番激烈的思想鬥爭後,方至仁帶著一種分享智慧的愉悅感,微笑著開口了。
他當然不會洩露具體的公式和程式程式碼,但他覺得,分享一下“思想”和“路徑”是完全可以的。
“沃爾科夫同志,您的困境,我們感同身受。”方至仁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像是在分享一個秘密,“或許……問題的關鍵,不在於‘過濾’噪聲。”
沃爾科夫的眼睛瞬間亮了,他湊得更近了些:“哦?請指教,方教授!”
“我們的一些年輕同志,提出了一種……可以說是顛覆性的思路。”方至仁的語氣裡帶著一絲自豪,“他們認為,噪聲本身,也是一種資訊。我們不應該想辦法消除它,而應該嘗試去‘理解’它。他們建立了一種全新的數學模型,不再是傳統的訊號與噪聲的二元對立模型,而是一種……‘訊號-噪聲共生演化’的模型。關鍵在於,尋找到它們之間隱藏的非線性關聯模式……”
沃爾科夫專注地聽著,不住地點頭,藍色的眼睛裡閃爍著興奮的光芒,彷彿一個學生在聆聽導師的教誨。他不時提出一兩個極具深度的問題,引導著方至仁說出更多的理論細節。
“非線性關聯……太妙了!這簡直是天才的想法!也就是說,你們放棄了在頻域上做文章,而是轉向了更復雜的相空間分析?這需要何等龐大的計算量!”
“是的,計算量是巨大的,但我們……”方至仁正要說出“洞察之眼”為此專門設計的並行處理架構,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覺得自己說得已經夠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