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路……這個詞彙對於這個時代的大多數人來說,還只存在於漁民的工具箱裡。但對於林舟這樣的頂尖科學家,他明白宋將軍想要的是甚麼。那是一種將分散的“資訊孤島”連線起來的神經系統。
“將軍,”林舟的聲音有些沙啞,他已經超過四十個小時沒有閤眼,“技術上……存在巨大的挑戰。我們沒有現成的網路協議,沒有通用的資料介面,甚至沒有合適的終端裝置。而且,資料傳輸的頻寬和保密性,都是世界級的難題。”
“我不要你跟我說難題,我要你告訴我,能不能實現?需要甚麼?”宋將軍的風格一如既往的直接。
林舟沉默了。他的腦海中,浮現出“星河”計算機那龐大的體系結構。為了方便除錯,他們其實已經設計了一種簡單的內部通訊協議,可以讓不同的運算單元和儲存單元協同工作。他們也開發了一種基於陰極射線管的簡易監視器,用來顯示機器的執行狀態和一些文字資訊……
或許……或許可以從這裡入手。
“可以……試一試。”林舟深吸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我們需要三樣東西:第一,從我們這裡,到各個核心部門,拉一條專用的、遮蔽的、高質量的電話線路,我們稱之為‘資料專線’。第二,我們需要時間,開發一套最基礎的資料壓縮和傳輸協議,讓資訊能在這條線上跑起來。第三,我們需要改造我們現有的監視器,把它變成一個可以接收並顯示資料的‘資料終端’。”
“好!”宋將軍眼中精光一閃,“要人給人,要物給物!我給你一週時間,能不能把第一批終端,送到水利部和氣象局的桌子上?”
“一週?”林舟苦笑了一下,“將軍,這不是組裝收音機。這是在創造一個全新的東西……我只能說,我們拼了命去試。”
一場代號為“織網”的秘密行動,在“洞察之眼”的光環之下,悄然展開。
“星河”計算機中心,被劃分成了兩個戰場。一邊,繼續對“洞察之眼”傳回的洪水資料進行處理,為前線提供情報支援。另一邊,林舟親自帶領一個核心攻關小組,開始了夜以繼日的“織網”工程。
所謂“資料專線”,在郵電部門的全力配合下,幾條經過特殊遮蔽和加強的銅纜,被以最高的優先順序,從戈壁灘的機房,透過無數箇中繼站,一路鋪設到了京城的幾個核心部委大樓深處。這在當時,是一項耗資巨大、堪比戰略工程的壯舉。
真正的難點,在於軟體和硬體。
林舟和他的團隊,幾乎是吃住在了實驗室裡。他們要解決的第一個問題,是如何將一幅複雜的影象,變成可以在低速電話線上(即使是專線,其頻寬也低得可憐)傳輸的資料。直接傳輸影象檔案,一張圖可能要傳幾天。
“我們不能傳影象,我們只能傳‘資訊’!”林舟在白板上寫下幾個大字。
他的思路是,由“星河”主機對影象進行高階分析,提取出最關鍵的向量資訊。比如,對於洪水圖,不傳輸整個黑白影象,而是隻傳輸洪泛區的邊界座標點。對於雲圖,只傳輸不同密度雲層的輪廓線和關鍵引數。這樣一來,資料量可以被壓縮成千上萬倍。
而在接收端,那個被稱為“資料終端”的醜陋鐵盒子,則負責將這些座標點和引數,“畫”在它那塊小小的、閃爍著綠色熒光的單色螢幕上。
那所謂的“終端”,是研發人員用實驗室裡能找到的一切零件拼湊出來的。它有一個笨重的陰極射線管顯示器,解析度低得可憐,只能顯示文字和最簡單的線條。它沒有滑鼠,沒有圖形介面,只有一個厚重的鍵盤。操作它,需要輸入一串串複雜的、如同密碼般的指令。
經過無數次失敗和除錯,七天後的一個深夜,當林舟在戈壁灘的實驗室裡,輸入一行指令SEND: TO: TERMINAL_01後,京城水利部指揮室裡,那個醜陋的鐵盒子上,在短暫的亂碼閃爍後,奇蹟般地繪製出了一幅由綠色線條構成的、歪歪扭扭但輪廓清晰的珠江流域洪水態勢簡圖時,整個指揮室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星河”終於織出了它的第一根“蛛絲”。
這根蛛絲,脆弱,簡陋,卻連線著一箇舊時代的結束和一個新時代的開啟。
【氣象局的革命】
王總工是國家氣象局的元老。他看了一輩子云,畫了一輩子天氣圖。他的辦公室裡,掛滿了各種氣壓圖、雲圖手稿,空氣中瀰漫著墨水和舊紙張的味道。對於天氣預報,他有著老一輩科學家的執著與驕傲,他相信經驗、直覺和那支跟隨他多年的繪圖鋼筆。
當那個嗡嗡作響、螢幕上閃著綠光的“資料終端”被安放在他辦公室的角落時,他的第一反應是排斥。
“甚麼玩意兒?一個鐵皮電視?靠它報天氣?滑稽!”他揹著手,不屑地瞥了一眼。
年輕的技術員小劉,是“星河小組”派來指導操作的,他耐心地解釋著:“王總工,這不是電視。它可以直接連線到‘星河’計算機,獲取‘洞察之眼’衛星的實時雲圖資料。”
“衛星雲圖我們有,不就是天上的白疙瘩嘛。”王總工不以為然。
“不一樣,”小劉解釋道,“‘星河’不僅能提供雲圖,它還能透過多光譜分析,計算出雲層的高度、厚度、含水量,甚至是大氣的溫度、溼度垂直分佈……這些都是我們以前無法獲取的資料。”
在小劉的演示下,他輸入了一串指令:QUERY: MAP: PACIFIC_NW。
終端螢幕上,數字和字元開始飛速滾動。幾分鐘後,一幅由不同亮度的“*”號和“#”號組成的 ASCII 碼“地圖”呈現在螢幕上。它看起來比孩童的塗鴉還要簡陋。
“這是甚麼?”王總工皺起了眉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