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敗,失敗,還是失敗。
每一次失敗,都像一把鈍刀子,在團隊每個人的心上反覆切割。那種感覺,比看著火箭在發射架上爆炸還要痛苦。因為每一次,他們都覺得自己離成功只有一步之遙,但現實總會以最殘酷的方式告訴他們:還不夠,還差得遠。
基地裡的氣氛,一度壓抑到了冰點。年輕的工程師們,頂著通紅的眼睛,趴在圖紙和儀器前,幾天幾夜不合眼。有人因為連續的挫折,在深夜裡蒙著被子偷偷哭泣;有人因為一個資料的爭論,和最好的同事拍了桌子;更有人在巨大的精神壓力下,遞交了退出專案的申請。
“林總,我……我可能真的不行了。”一個畢業於名牌大學、一直被視為天才的年輕人,拿著申請書,站在林舟的辦公室裡,聲音都在發抖,“我感覺自己就是個廢物,我辜負了國家的期望。”
林舟沒有批評他,只是默默地給他倒了一杯水,然後從抽屜裡拿出那張已經微微泛黃的便箋。
“放手去做。”
年輕人看著那四個遒勁的大字,愣住了。
“你知道這兩年,魏文明同志那邊,頂著多大的壓力,給我們批了多少糧食和布匹的指標嗎?”林舟的聲音很平靜,“你知道宋將軍,為了從別的軍工專案裡給我們‘摳’出那幾噸特種合金,跟多少人紅了臉嗎?你知道統領,每次看到我們的失敗報告,都只是在上面批覆兩個字:‘再試’嗎?”
“他們可以失敗,我們也可以失敗。科學,本就是在一次次失敗中摸索前進的。但是,”林舟站起身,走到年輕人的面前,目光如炬,“我們不能放棄。因為我們身後,站著的是他們的信任。我們放棄了,就等於把他們,把這個國家未來的希望,一起放棄了。”
“回去,睡一覺。明天早上,我需要你拿出新的閥門材料熱脹冷縮係數的精確計算方案。”
年輕人看著林舟眼中的血絲和那不容置疑的堅定,攥緊了拳頭,淚水奪眶而出。他沒有再說話,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轉身跑出了辦公室。
那張退出申請,被他自己撕得粉碎。
就這樣,林舟用他那鋼鐵般的意志,將這支被失敗反覆折磨、瀕臨崩潰的團隊,重新凝聚了起來。他們就像一群在沙漠中跋涉的旅人,雖然精疲力竭,但只要看到林舟這個主心骨依然在向前走,他們就有了跟下去的勇氣。
終於,在經歷了上千次大大小小的地面測試和改進之後,一個全新的、脫胎換骨的龐然大物,靜靜地矗立在了發射場上。
它的箭體,比“擎天一號”更加修長、更加流暢,閃爍著銀白色的金屬光澤。它有一個響亮的名字——“長征二號”。而在它頂端的整流罩內,包裹著的,便是承載了所有人希望的結晶——“北斗一號”人造地球衛星。
這不再是當年那顆只能“聽”和“唱”的“東方之星”。“北斗一號”是一個重達數百公斤的複雜綜合體,它整合了當時龍國最頂尖的遙感、通訊、定位和科學探測技術。它被設計成一顆“多面手”,既能為氣象預報提供雲圖,也能為地質勘探掃描礦藏,更能為未來的遠洋航行提供初步的導航訊號。
它,就是統領口中那隻“眼睛”的雛形。
發射日,定在了冬至。
這一天,戈壁灘上寒風刺骨,氣溫降到了零下二十多度。呼嘯的寒風捲著沙礫,打在臉上像刀割一樣。
發射指揮大廳裡,卻溫暖如春,氣氛緊張得彷彿空氣都已凝固。
林舟穿著一身厚厚的軍大衣,站在巨大的玻璃窗前,凝視著遠處燈火通明的發射塔架。他的身後,是數百名工作人員,每個人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眼睛死死地盯著面前的儀表盤和示波器。
宋將軍也來了,他就站在林舟的身邊,臉色嚴肅,一言不發。他沒有去幹涉任何指揮,他知道,在這裡,林舟才是唯一的權威。他來的目的只有一個——壓陣,以及,在成功或失敗的第一時間,向京城彙報。
“各單位注意,進入一小時準備!”
總排程員沉穩的聲音,透過廣播響徹大廳,也傳到了發射場的每一個角落。
最後的檢查工作,有條不紊地進行著。燃料加註、電路複核、氣象資料更新……每一個步驟,都經過了千百次的演練,熟悉得如同呼吸一般。
林舟的目光,掃過大廳裡那些熟悉而又年輕的臉龐。他看到,許多人的額頭上都滲出了細密的汗珠,緊緊抿著的嘴唇因為緊張而顯得有些發白。
他拿起通話器,按下了公共廣播的按鈕。
“同志們,”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兩年來,我們一起吃過沙子,一起熬過通宵,一起為了一個燒壞的電阻而懊惱,也一起為了一次成功的模擬而歡呼。今天,是交卷的時候了。”
“我不想說‘只許成功,不許失敗’。我想說的是,無論結果如何,你們每一個人,都是我們龍國航天事業的英雄。你們的汗水,已經澆灌出了最堅實的根基。”
“現在,放下所有的包袱,相信我們的火箭,相信我們的衛星,更要相信你們自己。按照流程,做好你們的工作。剩下的,就交給‘長征’吧!”
他的話,像一股暖流,瞬間驅散了眾人心中的緊張和焦慮。大家不約而同地抬起頭,望向窗前那個並不算高大、卻無比堅實的背影,眼神中充滿了信賴和力量。
“距離發射還有十分鐘!”
“五分鐘準備!”
“一分鐘準備!”
……
指揮大廳裡,只剩下儀器發出的單調的“滴滴”聲和越來越急促的倒計時口令。
林舟舉起了通話器,他的手心滿是冷汗,但握著通話器的手,卻穩如磐石。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點火!”
他用盡全身力氣,喊出了最後兩個字。
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