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了下來,會議室裡陷入了一片死寂。
錢復禮的這番攻擊,堪稱“殺人誅心”。
他沒有像過去的那些保守派一樣,從意識形態或者純粹的技術角度去否定林舟,而是巧妙地站上了“經濟理性”和“關注民生”的制高點。
他的每一句話,聽起來都充滿了對國家、對人民負責的責任感。
他將林舟塑造成一個不食人間煙火、只顧著自己宏大構想而罔顧百姓疾苦的科技精英。
這種包裝,比任何學術上的攻擊都更具迷惑性,也更能爭取到中間派的支援。
林舟站在原地,臉色鐵青。
他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壓力。
過去,他的對手往往是技術上的保守派,他可以用嚴謹的科學和無可辯駁的資料去說服他們。
但今天,錢復禮根本不和他辯論技術細節,而是直接用“民生”和“國情”這兩座大山壓了過來。
他看到,會場裡原本支援他的目光,有不少已經變得猶豫和動搖。
他知道,一場比技術攻關更加艱難、更加複雜的挑戰,已經擺在了他的面前。
“巨龍之心”,這顆尚未開始跳動的未來心臟,在它誕生的第一天,就遭遇了最現實、也最致命的雜音。
時間,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撥快了。
在龍國的經濟會議上,關於“巨龍之心”的爭論尚在發酵,錢復禮那番“關注民生”的言論還在會議室裡迴響。
而在世界的另一端,歷史的齒輪已經發出了令人心悸的、即將咬合的“咔嚓”聲。
沒有人預料到,這場海嘯會來得如此之快,如此猛烈。
那一天,對於星條國和它的西方盟友們來說,本應是又一個普通而繁榮的日子。
在星條國東海岸的“帝國城”,世界金融的心臟——“公牛街”上,交易大廳裡一如既往地人聲鼎沸。
穿著考究的交易員們,像一群嗅覺靈敏的獵犬,在電話和報價單組成的叢林裡瘋狂穿梭。
巨大的電子顯示屏上,代表著財富的綠色數字不斷跳動、攀升,“帝國指數”正穩步地向著歷史新高邁進。
空氣中瀰漫著咖啡、雪茄和金錢混合而成的獨特氣息,那是戰後二十餘年黃金時代的味道,自信、樂觀,甚至有些傲慢。
在中西部的“汽車城”,巨大的總裝車間裡,一眼望不到頭的生產線正在緩緩移動。
機械臂精準地揮舞,電焊的火花如節日焰火般四濺。
一輛輛嶄新的、擁有著大排量V8發動機和閃亮鍍鉻裝飾的轎車,像剛出生的甲蟲一樣,源源不斷地駛下生產線。
它們是星條國工業實力的象徵,是“車輪上的國家”最引以為傲的圖騰,而驅動這一切的,是源源不斷、且價格低廉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汽油。
在南方的“陽光地帶”,無數中產階級家庭正在享受著他們的“星條夢”。
寬敞的獨棟房屋,門前停著兩輛車,後院有游泳池和燒烤架。
女主人正開著大馬力的旅行車去超市採購,購物車裡堆滿了來自世界各地的商品。
男主人則盤算著週末開著他的皮卡,拖著遊艇去湖邊度假。
沒有人會去關心汽車的油耗,加油站的油價便宜得就像瓶裝水。
繁榮,似乎是理所當然的。
廉價的能源,如同空氣和水一樣,是這個龐大帝國賴以生存的基石,沒有人想過它有朝一日會突然消失。
然而,災難的預告,往往只是一張薄薄的電報紙。
當地時間上午九點整,在“公牛街”各大通訊社的辦公室裡,電傳打字機突然像瘋了一樣,“噠噠噠”地響了起來。
一則來自“頭巾駱駝”產油國組織輪值統領國首都——“黃沙之城”的聯合公報,透過海底電纜,傳遍了世界。
公報的內容,簡短、冰冷,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鑑於星條國及其部分盟友,在近期‘金新月’地區的衝突中,採取了偏袒侵略者、損害我們民族利益的立場。
‘頭巾駱駝’產油國組織成員國一致決定:
第一,自即日起,所有成員國將每月削減石油產量5%。
此後每月將在此基礎上繼續削減5%,直至我們的合法權利得到尊重。
第二,立即對星條國、約翰牛國、鬱金香國等支援侵略一方的國家,實施全面的石油禁運。
任何一滴來自我們土地的石油,都不得裝上駛向這些國家的油輪。
此決議,立即生效。”
……
起初,交易大廳裡沒有人注意到這張紙。
它被淹沒在無數的公司財報和市場分析之中。
直到一位路透社的年輕記者,在翻譯完電文後,臉色煞白,發出了一聲驚恐的尖叫。
“上帝啊!他們切斷了石油!”
這一聲尖叫,彷彿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了一顆深水炸彈。
一秒鐘的死寂。
然後,是火山爆發般的混亂。
“甚麼?禁運?對我們?”
“賣出!賣出所有航空公司的股票!所有汽車公司的股票!”
“天哪!快!拋掉道森化工!拋掉一切跟石油有關的下游產業!”
剛剛還一片翠綠的“帝國指數”顯示屏,彷彿被瞬間潑上了鮮血,斷崖式地轉為刺眼的紅色。
數字不再是跳動,而是以一種自由落體的姿態瘋狂下墜。
-100點,-200點,-300點……無數的財富在幾分鐘內化為烏有。
交易員們目瞪口呆,他們引以為傲的經濟模型、分析工具,在這一刻全部失效。
這不是市場波動,這是戰爭!一場沒有硝煙,卻直擊心臟的戰爭!
恐慌,如同病毒一般,以光速從“公牛街”蔓延至整個國家,乃至整個西方世界。
訊息透過廣播和電視,傳到了千家萬戶。
“汽車城”的工廠裡,還在為下一個季度的生產計劃而爭論的管理層們,突然接到了來自總部的緊急電話。
電話內容只有一句話:“停止一切非必要生產,封存生產線,等待進一步通知。”巨大的廠房裡,刺耳的下班鈴聲在非正常的時間響起,傳送帶緩緩停下,機械臂無力地垂落。
工人們茫然地走出工廠,看著灰濛濛的天空,不知道明天是否還有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