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臺新織機的上百個梭子,彷彿,被賦予了生命!它們,不再是按照固定的順序,依次穿過經線。而是,像一群訓練有素的、敏捷的飛鳥,以一種肉眼幾乎無法捕捉的速度,在數千根繃緊的經線之間,瘋狂地、卻又秩序井然地,來回穿梭!
時而,是幾十只梭子,同時飛過。
時而,又只有一隻,孤獨地,劃過一道銀色的閃電。
那不是在織布!
那是在……進行一場,關於色彩與線條的、高速的、數字化的……交響樂!
而更令人感到頭皮發麻的,是那臺織機,所展現出的、恐怖的“智慧”!
當織到鳳凰尾羽的部分時,一隻小小的、靈巧的機械臂,竟然,從機體中,自動伸出!它,以一種比人手,還要精準百倍的動作,從上百個線軸中,準確地,取下了那根“合股金銀絲線”,並將其,與另一根紅色的絲線,瞬間,捻合在了一起!
“天哪……”一位負責捻線的老師傅,發出了不敢置信的呻吟。這個動作,她練了二十年,也無法做到如此的……乾淨利落!
然而,真正的震撼,還在後面。
隨著機器的飛速運轉,一幅壯麗的、色彩斑斕的畫卷,開始,從那臺織機的下方,如同一道奔騰不息的、彩色的瀑布般,洶湧而出!
速度,太快了!
快到,讓所有人的大腦,都陷入了宕機!
他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幅畫卷,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在他們的面前,展開。
一米……
五米……
十米……
僅僅,一個小時!
當機器,發出一聲清脆的、代表著任務完成的提示音,而緩緩停下時。
一幅完整的、長達十米、寬達兩米的、華麗無比的《百鳥朝鳳》錦緞,已經,完整地,呈現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整個廠房,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般的……死寂。
所有人的眼睛,都直勾勾地,盯著那塊,彷彿還在散發著光芒的布料,嘴巴,無意識地,張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那上面,一百隻神鳥,栩栩如生,彷彿下一秒,就要從布料中,振翅飛出!
那隻鳳凰,沐浴在金色的光輝之中,它的每一根尾羽,都閃耀著一種奇異的、夢幻般的、流動的火焰!那種色彩的過渡,那種光影的變幻,比蘇婉清親手監督織出的原版,還要……完美!還要……動人心魄!
因為,機器,不會疲勞,不會出錯。
它,用絕對的、冷酷的、數學般的精確,將蘇婉清腦海中,那個最完美的藝術構想,以一種……100%的、毫無瑕疵的方式,呈現了出來!
“這……這是……繡出來的嗎?”一個年輕的工人,用夢囈般的聲音,喃喃自語。
“不……不是……”他的師傅,聲音,在顫抖,“這……這是……神仙,織出來的……”
廠長錢衛東,已經完全忘記了甚麼藝術。他像一個瘋子一樣,衝了過去,一把抱住那匹精美得、讓人不忍觸碰的錦緞。他的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在瘋狂地,來回衝撞!
八個月的工作量,一個小時,就完成了!
而且,質量,更好!成本,更低!
這……這不是織布機!
這是……印鈔機啊!是一臺,能把棉紗和絲線,直接變成黃金的……印鈔機啊!
而蘇婉清,則緩緩地,走到了那幅錦緞的面前。
她沒有說話。
只是,伸出了她那雙,保養得宜的、被譽為“織夢之手”的手。
她的指尖,輕輕地,拂過那隻鳳凰的眼睛。
冰冷的布料上,她卻彷彿,感受到了一種,灼熱的、滾燙的、前所未有的……生命力。
那是,藝術的靈魂,與科技的軀體,在經歷了漫長的分離後,第一次,完美融合後,所迸發出的、璀璨的、新生的……光芒!
她的身體,微微地,顫抖了起來。
她一生的驕傲,她所固守的、關於“手”與“心”的藝術哲學,在這一刻,被這道奔湧而出的、華麗的“瀑布”,沖刷得,支離破碎。
但,在廢墟之上,一種全新的、更加宏大的、讓她感到敬畏與狂喜的認知,正在,瘋狂地,生長!
她緩緩地,轉過身,看著那個創造了這一切的年輕人,陳平。
她的眼中,沒有了絲毫的抗拒與輕視。
只剩下,一種,如同信徒,仰望神蹟般的、混雜著震撼、迷茫與……極度渴望的……複雜光芒。
訊息,如同插上了翅膀。
當天下午,一輛掛著特殊牌照的轎車,便緊急地,駛入了“經緯廠”。
幾位來自國家輕工業系統的領導,在看完了那匹錦緞,和那臺依然在嗡嗡作響的“星河一號”後,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其中一位負責人,在沉默了足足十分鐘後,才拿起那部,只有他有權使用的、紅色的保密電話,用一種,因為極度激動,而完全變了調的聲音,向京城,彙報到:
“首長……是的,我在魔都‘經緯廠’……”
“我……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我看到的東西……”
“我只能說……我們輕工業的……天,可能,要變了!”
“用計算機織布”——這個如同天方夜譚般的概念,伴隨著那匹《百鳥朝鳳》的樣品,以一種遠超所有人想象的速度,在全國的輕工業體系內,掀起了一場,史無前例的……超級地震!
津門,“飛輪廠”。
當楊衛國師傅,這位廠裡公認的、手藝最神的“技術八級鉗工”,親眼看著那個被他斷言“神仙也造不出來”的、結構複雜無比的棘爪,在“神工一號”那冰冷的、毫無人情味的刀頭下,被精準無誤地、如同雕刻藝術品般一體成型時。
他,沉默了。
他沒有說一句讚揚的話,也沒有再表露出任何不屑。
他只是,一個人,默默地,走到了那臺嗡嗡作響的“神工一號”面前,站了整整一個下午。
他看著那臺機器,用一種他完全無法理解的、卻又蘊含著某種絕對秩序的邏輯,在執行著紙帶上的“命令”。它的每一個動作,都快、準、狠,不帶一絲一毫的猶豫,更不會有任何因為疲勞或情緒波動而產生的……失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