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這一切動員的最終指向,是兩個在地圖上毫不起眼,卻即將成為世界焦點的地方——和的丫江大拐彎。
當然,在公開的宣傳口徑中,它們被賦予了新的名字:“上游水利樞紐工程預備指揮部”和“西南高原地質綜合勘探總隊”。
無數的軍人、工人、技術員,懷揣著建設國家的一腔熱血,和對那個只在動員會上聽到過一鱗半爪的“超級工程”的無限敬畏與好奇,踏上了西行和南下的征途。
他們乘坐著顛簸的卡車,擠在擁擠的綠皮火車裡,甚至徒步跋涉在泥濘的山路上。他們不知道自己要去建造的是一座多麼宏偉的大壩,不知道自己將要面對的是怎樣艱苦卓絕的環境。
他們只從動員的領導口中,聽到了一些讓他們熱血沸騰的口號:
“同志們!你們即將參與的,是一項前無古人、功在當代、利在千秋的偉大事業!”
“你們即將用自己的雙手,去馴服那奔騰的江河,去點亮祖國的山川!”
“你們的名字,或許不會被寫在報紙上,但你們的功績,將永遠鐫刻在共和國的豐碑上!”
於是,他們去了。帶著那個年代特有的、質樸而又純粹的理想主義,義無反顧地,奔赴那片即將揮灑他們青春與汗水的……戰場。
而在所有洪流的交匯點,在風暴的最中心。
京城西郊,那座神秘的地下建築群,“玄鳥”的機房,已經變成了一個真正的、名副其實的……戰爭指揮部。
巨大的機房裡,一排排閃爍著指示燈的伺服器,如同沉默的鋼鐵巨獸,發出低沉的、持續不斷的嗡鳴。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電子元件特有的、略帶焦糊味的燥熱氣息。
林舟,就坐鎮在這個指揮部的核心。
他面前,不再是會議室裡那塊巨大的顯示屏,而是一個由數十塊小型螢幕組成的、環形的、充滿了未來感的控制檯。
每一塊螢幕,都代表著“盤古”工程的一個側面。
一塊螢幕上,是根據最新的衛星偵察和航空遙感資料,實時更新的“龍脊”和“天河”壩址三維地質模型,“玄鳥”正在以每秒數十億次的運算速度,模擬著不同開挖方案可能引發的地質應力變化。
另一塊螢幕上,是全國的鐵路和公路網,無數個代表著建設兵團和物資運輸的、閃爍的紅色和藍色箭頭,正在地圖上緩緩移動。“玄鳥”正在為這股龐大的鋼鐵洪流,規劃著最優的、避開惡劣天氣和地質災害的行進路線。
還有的螢幕上,顯示著各種新型材料的分子結構圖,那是“玄鳥”在為材料科學家們,提供著碾壓混凝土配比、抗氣蝕不鏽鋼成分、以及特高壓絕緣子材料的最佳化方案……
林舟,就像一個掌控著全域性的棋手,他的大腦,透過“玄鳥”這臺超級放大器,與整個國家機器的運轉,緊密地連線在了一起。
他幾乎不眠不休,雙眼熬得通紅,下巴上長出了青色的胡茬,整個人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消瘦下去。但他那雙眼睛,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明亮,亮得像兩顆在黑暗中燃燒的恆星。
宋將軍,作為“盤古工程第一兵團”的總指揮,幾乎每天都會來這裡報到。
他站在林舟的身後,看著那地圖上,從四面八方,向著西南和西北,匯聚而去的、密密麻麻的洪流箭頭,看著那一個個代表著師、團、營的部隊番號,在他和林舟的共同規劃下,有條不紊地向著預定地點開進。
這位身經百戰、指揮過千軍萬馬的老將軍,此刻也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幾乎要讓他窒息的豪情與壓力。
那不再是調動一個軍、一個師的兵力,去打一場戰役。
那是在調動一個國家的精華,去和整個地球的偉力,進行一場豪賭!
他忍不住伸出粗糙的大手,重重地按在地圖上那片代表著“龍脊”壩址的區域,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有些沙啞。
“林舟,你看……這股勁頭,這股氣勢……”
“這他孃的,才叫真正的……改天換地啊!”
他的眼中,豪情萬丈,彷彿已經看到了,一座座巨壩,在自己士兵的手中,拔地而起,鎖斷江河!
當“盤古”工程的鋼鐵洪流,以一種雷霆萬鈞之勢,在龍國內部秘密而高效地動員起來時,其最敏感、也最遙遠的一根神經——“天河”工程的前期勘探隊,已經悄然抵達了他們的目的地。
這裡,是丫江大拐彎。
地球上最後的地理秘境,人類足跡的禁區。
從高空俯瞰,丫江,這條從世界屋脊奔騰而下的天河,在這裡彷彿被一隻無形的神之手,強行扭轉了方向,形成了一個巨大的、馬蹄形的峽谷。江水在落差超過五千米的、幾乎是垂直的絕壁之間,切割出了世界上最深、最長、也最險峻的大峽谷。
這裡的水流,不是奔騰,而是咆哮。是億萬噸的雪水,以雷霆萬鈞之勢,從青藏高原的桌面,向著南亞次大陸的平原,進行的一場毀滅性的、永不停歇的垂直墜落。
空氣稀薄,氣候瞬息萬變,終年被濃霧和暴雪籠罩。人力,在這裡顯得如此渺小,以至於連當地最勇敢的獵人,都將峽谷深處視為“魔鬼的咽喉”,從不敢輕易涉足。
然而,一支由最頂尖的地質學家、水利專家和戰功赫赫的特種工程兵組成的勘探隊,卻如同釘子一般,楔入了這片生命的禁區。
他們依靠犛牛和人力,將精密的勘探裝置,一件件地運上雪線。他們懸掛在千仞絕壁之上,冒著隨時可能被雪崩和落石吞噬的危險,進行著地質鑽探取芯。他們放出繫著鋼纜的皮筏,在激流中九死一生,只為測得一個精準的水文資料。
他們的行動,高度保密,無線電通訊被嚴格限制,一切行動都籠罩在峽谷那天然的、厚重的濃霧之中。
在“玄鳥”的指揮中心裡,他們傳回的每一個資料,都像是一塊塊拼圖,逐漸構築起“天河”大壩那神話般的基座。
然而,他們不知道的是,無論多麼嚴密的偽裝,當一個國家級的意志,開始對地球上最宏偉的自然景觀採取行動時,那種規模和動靜,是無論如何也無法做到百分之百“隱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