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時搭建的軍用帳篷裡,帆布被江風灌得鼓鼓囊囊,又重重塌下,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像是有人在外面不停拍打。唯一的煤油燈懸在帳篷中央的木杆上,昏黃的火苗在潮溼的氣流中劇烈晃動,將葉天、唐月幾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像鬼魅般在斑駁的帆布上扭曲變幻,連地上散落的醫療包、探測儀都蒙上了一層詭異的光暈。
唐月蹲下身,從醫療箱裡抽出一塊浸過溫水的乾淨布條,擰乾多餘的水分後,小心翼翼地擦拭著葉天手臂上的灼傷——那是之前被超階法師的雷霆餘波掃中留下的傷口,焦黑的面板周圍還泛著紅腫,邊緣甚至能看到細小的水泡,一碰就疼得葉天眉頭直皺,倒吸一口涼氣。“你剛才太冒險了,”她的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擔憂,指尖輕輕拂過傷口邊緣,避開破損的面板,“那可是超階法師,隨手一擊就能掀翻一棟樓,要是他多留片刻,或者看出你的干擾手段,你根本沒機會脫身。”
葉天咬著牙忍過疼痛,目光卻絲毫沒有離開帳篷中央懸浮的圖騰珠。那顆珠子通體瑩白,像凝了千年的寒冰,表面流轉著淡淡的光暈,裡面蜷縮著縮小了數十倍的玄蛇——它的青金色鱗片依舊蒙著一層淡淡的灰白,像是蒙了層薄灰的古玉,卻比剛從雷霆巨網裡救出來時多了一絲生氣,巨大的豎瞳半睜著,金色的細縫裡偶爾會朝著葉天的方向轉動一下,長長的蛇信輕輕吐動,像是在表達感激。“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葉天沉聲道,聲音因疼痛而有些沙啞,“審判會的人既然能設計用九戒之雷困住玄蛇,就絕不會善罷甘休。你沒聽到外面的流言嗎?都在說玄蛇是這場瘟疫的源頭,是因為它蛻皮期力量失控才引發了災難,還有人說要組織法師隊去‘斬殺妖蛇,平息瘟疫’。再這樣下去,就算我們保住了它的命,杭州的百姓也不會再認這個圖騰了。”
“那些流言根本就是假的,是有人故意放出來的煙霧彈。”靈靈突然開口,她盤腿坐在地上,懷裡抱著銀色的探測儀,手指在佈滿按鍵的面板上飛快敲擊,指甲蓋因為用力而泛白,螢幕上跳動的資料流映得她小小的臉龐格外嚴肅。她將探測儀往旁邊的木箱上一推,指著亮起的顯微照片:“我剛才在赭山坳採集樣本時,就覺得那些所謂‘玄蛇的血’不對勁,特意帶回了一點檢測,結果果然有問題。你們看——”
照片裡,幾滴暗紅色的液體攤在載玻片上,邊緣泛著詭異的灰黑色,還帶著細小的絮狀物。唐月立刻湊過去,眉頭緊鎖,伸手輕輕點了點螢幕:“這顏色不對,玄蛇的血明明是淡金色的,還帶著圖騰之力的微光,就算受傷流血,也絕不會是這種暗沉的顏色,更不會有這種絮狀物。”
“因為這根本不是玄蛇的血。”靈靈的聲音沉了下來,指尖在螢幕上滑動,又調出一組成分分析資料,上面清晰地標註著各種物質的佔比,“我用光譜儀檢測過了,這裡面混了至少七成的褐家鼠血液,還有三成是人工培育的病菌載體,以及少量用來模擬圖騰之力波動的魔力粉末。那些人故意把這種混合血灑在玄蛇的傷口附近、甚至順著山坳流到錢塘江邊,就是為了讓趕去檢視的村民、巡邏的法師誤以為是玄蛇的血引發了瘟疫。”
“鼠類血液?”小雨蹲在靈靈身邊,手指輕輕點著探測儀的螢幕,滿臉困惑地眨了眨眼,“他們為甚麼要費這麼大的勁用老鼠血偽造?直接用別的東西栽贓不行嗎?”
“為了一箭雙鵰,甚至是一箭三雕。”靈靈的指尖在螢幕上劃過,調出病菌的活性曲線圖,上面的紅線像陡峭的山峰般急劇上升,“這種混合血液有兩種極端效果。普通人只要沾到一點,短時間內會感覺渾身有勁,連手上的小傷口都能快速結痂——這會讓那些迷信圖騰庇佑的人趨之若鶩,爭相去接觸‘玄蛇之血’;但三個時辰後,病菌就會徹底爆發,先是高燒到四十度不退,渾身打顫,接著面板會出現紫黑色的斑塊,按壓下去不會回彈,最後肺部會被病菌侵蝕,呼吸時都帶著鐵鏽味,嚴重的幾個小時內就會窒息。現在杭州城裡傳得人心惶惶的‘瘟疫’,根本就是這種人造病菌引起的!”
葉天猛地攥緊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連手臂上的傷口都被扯得生疼,滲出細小的血珠。“好陰毒的算計!”他咬牙道,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怒火,“先讓人嚐到‘甜頭’,引誘更多人主動接觸,等瘟疫擴散開,再把所有黑鍋都扣到玄蛇頭上。這樣一來,既能毀掉玄蛇千年來積累的公信力,又能借‘清除瘟疫源頭’的名義名正言順地除掉它,甚至還能趁機煽動民眾對圖騰的不信任,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這還不是最可怕的。”靈靈的臉色愈發凝重,她伸手擦了擦額角的汗珠,點開一份妖魔活動檔案,上面用紅色標記著白魔鷹軍團最近一週的活動軌跡,密密麻麻的紅點幾乎覆蓋了半個杭州城,“你們看,白魔鷹軍團的活動範圍,和杭州城瘟疫爆發的區域幾乎完全重合,連時間都能對上。你們應該都知道,白魔鷹最嗜食鼠類,對老鼠的氣味敏感得可怕,幾公里外就能聞到,只要有鼠群聚集的地方,肯定會引來它們。”
“你的意思是……”唐月突然反應過來,眼神驟變,身體微微前傾,“那些人用鼠血偽造玄蛇的血,不僅是為了傳播瘟疫、栽贓玄蛇,還是為了吸引白魔鷹過來?”
“不止是吸引,更是為了操控它們的攻擊目標。”靈靈點了點頭,調出一段從城防監控裡擷取的模糊畫面——畫面是從高處拍攝的,能看到幾隻翼展兩米多的白魔鷹從雲層裡俯衝而下,尖銳的爪子閃著寒光,精準地抓住了一個蜷縮在牆角、渾身佈滿紫黑色斑塊的病人,利爪穿透衣服時,病人發出淒厲的慘叫,卻連反抗的力氣都沒有。“你們看,它們攻擊的目標全是感染者,對旁邊健康的人根本視而不見。那些人算準了,白魔鷹吃了攜帶這種病菌的老鼠後,會把感染者身上散發出的病菌氣味當成‘獵物標記’,下意識地把人當成老鼠來捕獵!”
“把人當成老鼠……”小雨的聲音有些發顫,她下意識地抱住胳膊,身體微微發抖,“那白魔鷹攻擊杭州城,根本不是單純的妖魔攻城,而是被人設計好的‘清理工具’,專門用來除掉感染者,銷燬證據?”
“沒錯。”靈靈關掉畫面,將探測儀抱在懷裡,語氣沉重,“這樣一來,他們既不用自己動手清理感染者,避免留下痕跡,又能借妖魔的手加劇恐慌,讓百姓更相信‘玄蛇引發瘟疫,引來妖魔作亂’的謊言,簡直是天衣無縫的陰謀!”
帳篷裡瞬間陷入死寂,只有煤油燈的火苗“噼啪”一聲,爆出一個細小的火星,隨即又黯淡下去,將幾人的臉色襯得愈發陰沉。葉天抬起頭,看著圖騰珠裡蜷縮的玄蛇——它似乎感受到了帳篷裡的壓抑氣氛,巨大的豎瞳微微轉動,金色的細縫裡透出一絲疲憊,卻又帶著不屈的光芒,蛇尾輕輕蜷縮了一下,像是在無聲地抗爭。想到這尊守護杭州千年的圖騰,曾無數次擊退妖魔、平息潮災,如今卻要承受蛻皮期的痛苦,還要揹負這種莫須有的罪名,葉天心中的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
“不能再讓他們繼續得逞了。”唐月深吸一口氣,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眼神變得異常堅定,“葉天,現在唯一的辦法,就是儘快找到這場瘟疫的真正源頭——只要能找到那個培育病菌、製造假血跡的窩點,拿到確鑿的證據,我們就能洗清玄蛇的冤屈,讓杭州的百姓知道真相,戳穿他們的陰謀!”
葉天點頭,伸手輕輕拂過圖騰珠的表面,冰涼的珠子上似乎能感受到玄蛇微弱的體溫,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圖騰之力在流轉。“源頭肯定就在杭州城周邊,不會太遠,畢竟要運輸大量的鼠血和病菌,太偏遠的地方不方便。”他沉聲道,開始快速分配任務,“靈靈,你繼續留在帳篷裡分析樣本,看看能不能從病菌的基因序列裡找到培育者的痕跡,或者從鼠血裡查出這些褐家鼠的來源地,有沒有特定的活動區域;唐月,你用風系魔法探查杭州城四周的氣流,重點留意廢棄工廠、倉庫、偏僻的山洞這些地方,一旦發現異常的魔力波動,或者化學藥劑、血腥氣混合的味道,立刻用風刃傳遞訊號通知我們;小雨,你跟著醫療隊去各個臨時隔離點,幫忙照顧病人的同時,悄悄記錄感染者的住址、最近接觸過的東西、去過的地方,看看能不能找到傳播路徑的規律,比如有沒有共同的接觸點。”
“那我呢?”葉天頓了頓,補充道,“我去聯絡獵妖隊的老張,他在杭州城外巡邏了十幾年,對周邊的情況熟得很,手裡還有最近一個月的鼠情報告。既然那些人用了大量褐家鼠的血,肯定會大規模捕捉老鼠,鼠群活動肯定會出現異常,說不定能順藤摸瓜找到他們的窩點。”
“那玄蛇怎麼辦?”小雨突然想起甚麼,指著圖騰珠,滿臉擔憂,“它現在還這麼虛弱,要是離開圖騰珠,會不會被病菌感染,或者被審判會的人發現蹤跡?”
“放心,圖騰珠是上古傳下來的寶物,沒那麼簡單。”唐月解釋道,伸手碰了碰圖騰珠,珠子表面的光暈微微閃爍了一下,“它不僅能縮小圖騰生物的體型,方便攜帶,還能形成一層無形的結界,隔絕外界的病菌和魔力干擾,正好適合玄蛇現在休養恢復。而且它和玄蛇的氣息是相連的,我們帶著它,既能隨時透過珠子檢視玄蛇的狀態,遇到危險時,還能借助它逸散的一絲圖騰之力自保,算是多一層保障。”
葉天小心翼翼地將圖騰珠捧起來,珠子入手冰涼,卻又帶著一絲微弱的暖意,像是揣著一塊有生命的玉石。他將珠子塞進貼身的內袋裡,緊緊貼在胸口——那裡的體溫或許能讓玄蛇更安心一些,也能讓他隨時感受到這尊圖騰的存在,堅定信念。“事不宜遲,我們現在就出發,爭取在天黑前找到線索。”他掀開帳篷的門簾,外面的冷風夾雜著細密的雨絲立刻灌了進來,打在臉上冰涼刺骨,卻絲毫澆不滅他眼中的堅定,“記住,一定要小心行事,那些人能佈下這麼大的局,肯定有不少幫手,說不定還有高階法師坐鎮,我們千萬不能打草驚蛇,一旦發現危險,先撤退再匯合。”
四人同時點頭,各自快速收拾好東西:靈靈將幾管樣本試管小心翼翼地放進保溫箱,又把備用電池塞進探測儀旁邊;唐月理了理衣襟,暗中運轉風系魔力,讓周身的氣流變得輕盈,隨時準備行動;小雨把記錄用的筆記本和筆塞進兜裡,又拿起醫療箱裡的幾包退燒藥和消毒棉片——說不定能幫上隔離點的病人,也能借此拉近關係,方便詢問情況。
帳篷裡很快空了下來,只剩下那盞煤油燈還在風中搖曳,昏黃的光芒映著空蕩蕩的帆布,顯得格外孤寂。而在帳篷外,風雨飄搖的錢塘畔,泥濘的道路上留下四串深淺不一的腳印,一場關乎圖騰清白、關乎整座杭州城安危的追查,已經悄然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