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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6章 第1335章 觀象授時

2026-04-29 作者:麥月龍叔

風捲著黃土,一陣緊似一陣。

陸沉舟把虎頭和阿枝安頓在石臺背風的一面,用撿來的破碎陶片,從附近低窪處颳了點半溼不幹的泥,勉強糊住石縫,擋住最烈的風。沒有食物,水也只有陶片刮泥時蹭到的那點溼氣。虎頭不哭了,蜷在阿枝身邊,小手緊緊攥著阿枝一根手指,大眼睛裡滿是不安。阿枝靠著石臺,眼睛半睜著,望著灰濛濛的天,不再說話,只是喘息。

陸沉舟知道,這樣下去不行。三個人都耗不起。他必須動起來。

他讓虎頭別亂跑,自己撐著發軟的雙腿,開始在附近搜尋。廢墟很大,死寂得可怕。他儘量避開那些深不見底的坑穴,沿著相對平坦的地面走。目光掃過那些傾頹的土牆、碎裂的石板、半掩在土裡的朽木。他在找任何能用的東西——容器、能引火的幹物、甚至可能殘留的、可食用的植物根莖。

走了大約半柱香的工夫,在一處似乎是半地穴式房屋遺址的角落,他有了第一個發現。不是食物,也不是水。

那是一小堆散落在塵土裡的 骨片。不是獸骨,是人的指骨和掌骨碎片,顏色灰白,細小。旁邊還散落著幾枚磨製光滑的 穿孔石珠,和幾片邊緣鋒利的黑色燧石片。

他蹲下身,小心地撥開浮土。沒有完整的骸骨,只有這些零散的、似乎被特意放置過的小件。骨片上有極其細微的刻痕,不是文字,更像是某種記錄用的劃痕。石珠大小均勻,孔洞圓潤。燧石片的刃口在灰白天光下,閃著冷硬的微光。

這裡有人活動過?不,看骨片和石珠的風化程度,恐怕是極其久遠之前了。這些是隨葬品?還是某種祭祀或占卜的遺存?

陸沉舟撿起一枚燧石片,入手冰涼堅硬,刃口依舊鋒利。這至少能當個簡陋的切割工具。他小心地將幾枚燧石片和看起來還算完整的石珠收進懷裡。骨片他沒動。

就在他準備起身離開時,餘光瞥見半地穴角落,一塊微微凸起的石板下,似乎壓著甚麼。

他走過去,用力掀開石板。石板下是一個淺淺的土坑,坑底,靜靜地躺著一件東西。

看到那東西的瞬間,陸沉舟的呼吸驟然停止。

那是一面巴掌大小、邊緣殘缺、佈滿綠鏽和泥土的青銅片。不是鏡子,更像是一塊銅器上剝落下來的殘片。但殘片上,隱隱約約,還能看到極其模糊的、熟悉的刻痕走向!

是青銅卦鏡的殘片!或者說,是與青銅卦鏡同源、制式可能更古老的另一塊殘片!

他顫抖著手,將它從土坑裡撿起。入手沉重,冰涼刺骨。綠鏽掩蓋了大部分細節,但指尖摩挲過刻痕凹陷處時,那種屬於《連山》卦序的、特有的推演與溝通韻律,微弱卻頑強地透了出來!

卦鏡……或者說,它的同類,真的在這裡!在陶寺!

阿枝的猜測是對的。這裡,很可能就是“另一把鑰匙”(或者說,鑰匙的另一部分資訊)埋藏或起源的地方!

心中湧起巨大的激動,但隨即被更深的疑惑取代。這片殘片為何在這裡?是當年使用後遺落,還是被有意埋藏?完整的器物又在哪裡?

他將殘片緊緊握在手中,彷彿握住了一線微光。這至少是個線索,證明他們沒來錯地方。

帶著殘片和燧石片,他繼續搜尋。又在一處可能是祭祀坑的邊緣,找到了幾個儲存相對完好、內有黑色水垢沉澱的粗陶罐。其中一個罐子底部,還殘留著少許渾濁的、帶著土腥味的液體,不知是雨水還是地下水滲入形成的。他小心翼翼地將這點液體收集到另一個空罐裡。不多,大概只有幾口,但總比沒有強。

他還發現了一些乾枯的、辨認不出種類的灌木根莖,試著用燧石片刮開表皮,內芯乾硬如木,無法食用,但或許能用來引火,雖然他不知道在這鬼地方能不能點著火。

當他抱著陶罐和收集的零碎回到石臺時,天色似乎更暗沉了一些,彷彿從黎明前的青灰,轉向了黃昏時的昏黃。

沒有日月星辰,這光暗變化從何而來?難道是這片“夾縫”或“遺蹟”自身的某種規則?

虎頭已經靠著阿枝睡著了,小臉依舊皺著,睡得不踏實。阿枝還是那個樣子,半昏半醒,但眼神似乎比之前清明瞭少許,看到陸沉舟回來,目光落在他懷裡的陶罐和手上的青銅殘片上,瞳孔微微收縮。

陸沉舟先將那點渾濁的液體喂阿枝喝了幾小口,又喚醒虎頭,讓孩子也喝了一點。液體味道古怪,帶著鐵鏽和土腥,但至少溼潤了乾裂的嘴唇和喉嚨。他自己只抿了一小口。

然後,他拿出那塊青銅殘片,遞給阿枝看。

阿枝的手抖得厲害,幾乎拿不住。她仔細地看著殘片上的綠鏽和模糊刻痕,又閉上眼睛,用額頭輕輕抵著殘片冰涼的表面,似乎在感應著甚麼。

良久,她才放下殘片,聲音依舊嘶啞,卻多了幾分確鑿:

“是……‘陽鑰’圖紋的……邊角料,或者……早期試鑄的廢片。氣息同源,但比你的鏡子……更‘古拙’,更‘原始’。這裡……肯定有更完整的東西。”

她頓了頓,指向灰暗天空中,那光線似乎相對更集中、也更黯淡的正北方向。

“我感覺……那邊……有‘大’的東西……在‘呼喚’……和這片殘片……和我的血……都有感應……”

陸沉舟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那是這片廢墟更深處,也是那些高大連綿的夯土城牆輪廓所在的方向。

“休息一下。等你好一點,我們過去。”陸沉舟說。他知道阿枝現在的狀態走不了遠路,但他們必須去。那裡可能是他們弄清真相、甚至找到出路的唯一希望。

他坐下來,背靠著石臺,將睡著的虎頭攬在身邊,自己也閉上了眼睛。身體疲憊到了極點,但他不敢深睡,只是調息,試圖感應眉心的印記,試圖從那塊青銅殘片中汲取一絲熟悉的能量。

印記依舊沉寂,只有最深處一點“不燼”的餘溫,證明它還未徹底死去。青銅殘片傳來微弱的涼意,那點《連山》的韻律時斷時續,像是在與遠方某個存在遙遙呼應。

時間在死寂和風聲中流逝。不知過了多久,可能幾個時辰,也可能更久,那天光已經暗沉到近乎夜色的深藍,卻又沒有星星點亮。

阿枝的呼吸變得平穩有力了一些。她再次睜開了眼睛,眼神裡的疲憊未消,卻亮起了微弱而堅定的光。

“可以……走了。”她掙扎著想站起來。

陸沉舟扶住她,又將迷迷糊糊醒來的虎頭抱起。孩子揉著眼睛,看著昏暗的四周,小嘴一扁又想哭,但看到陸沉舟和阿枝,又忍住了,只是緊緊摟住陸沉舟的脖子。

三人依偎著,朝著北方,那片城牆的輪廓,蹣跚而行。

路途比想象的更難。廢墟中道路早已湮滅,他們只能深一腳淺一腳地在黃土、碎石和倒塌的建築構件間穿行。風越來越大,捲起的沙塵打在臉上生疼。虎頭把小臉埋進陸沉舟肩頭。阿枝走得搖搖晃晃,全靠陸沉舟攙扶。

越往北走,地面的“規整”感越強。巨大的夯土臺基越來越多,有些臺基上還能看到規整的石礎,顯然是曾經支撐著宏偉的殿堂。他們甚至經過了一片區域,地面上密密麻麻排列著數以百計的、大小一致的圓形柱洞,如同巨人的蓮蓬,沉默地訴說著這裡昔日的規模。

荒涼,卻莊嚴。死寂,卻沉重。

終於,他們接近了那片最高的夯土城牆。城牆早已坍塌大半,變成了一道長滿枯草、坡度平緩的土壟。登上土壟,眼前的景象讓陸沉舟和阿枝都屏住了呼吸。

城牆之內,是一個更為巨大、更為規整的方形廣場。廣場中央,矗立著一座由三層巨大夯土臺基壘砌而成的 梯形高臺!高臺雖然殘破,頂部長滿了荒草,但其四稜見線、方位周正的格局,依舊透出一股攝人心魄的 古拙與威嚴!

而高臺朝向正南的一面,自下而上,等距離地 排列著十二道 巨大的、深入夯土內部的 豎向狹縫!此刻,那最後一縷昏黃的天光,正斜斜地 投射在最高一層臺基的南面,光線精準地 穿過最上方的一道狹縫,在臺基前方的廣場地面上,投下一道細長而清晰的 光斑!

觀象臺!

而且是規模空前、結構極其精密的大型觀測祭祀高臺!

那十二道狹縫,很可能對應著一年的十二個月,或者某種重要的天文週期!透過觀察日光穿過不同狹縫的位置,可以精確測定季節、節氣,甚至可能用於觀測更復雜的天象!

這裡,就是陶寺古觀象臺的核心!

而更讓陸沉舟心跳加速的是,他手中那塊青銅殘片,在此刻,突然變得滾燙!其內部那微弱的《連山》韻律,前所未有地活躍起來,彷彿久別的遊子聽到了母親的呼喚!

阿枝也猛地抓緊了陸沉舟的手臂,指著觀象臺最高處的中心位置,聲音帶著激動與恐懼的顫抖:

“在那裡……呼喚……最強的……就在那臺子……最上面……中心!”

陸沉舟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震撼。他放下虎頭,叮囑孩子待在原地別動,然後攙扶著阿枝,沿著觀象臺側面一處坍塌形成的斜坡,艱難地向上攀登。

夯土溼滑,荒草絆腳。每爬一步都無比費力。但手中的青銅殘片越來越燙,那呼喚感越來越清晰。

終於,他們爬上了最高一層臺基。

臺基頂部是一個約莫十丈見方的平臺,地面鋪著巨大的青石板,大多碎裂,縫隙里長滿枯草。平臺中心,有一個明顯凸起的、直徑約五尺的 圓形石砌基座。

基座之上,空空如也。

但陸沉舟和阿枝的目光,卻同時死死盯住了基座正中心,那塊顏色略深、微微凹陷的方形石板。

青銅殘片的感應,阿枝血脈的呼喚,都毫無偏差地指向那裡!

陸沉舟走上前,蹲下身,用燧石片小心翼翼地颳去方形石板表面的浮土和苔蘚。石板露出真容——那是一塊邊長約一尺、厚約三寸的 暗青色石板,表面打磨得異常光滑,沒有任何紋飾。

但那種內斂的、彷彿能吸納一切光線的 沉重感,卻撲面而來。

阿枝也跪坐在旁邊,伸出手,指尖顫抖著,輕輕觸控石板的邊緣。

“是……‘匱’。”她低聲說,像是怕驚擾了甚麼,“存放‘鑰’的……‘石匱’。真正的‘陽鑰’……或者它的核心……曾經就放在這裡面。”

陸沉舟將手中滾燙的青銅殘片,輕輕放在石匱中心的凹陷處。

尺寸完全吻合。殘片嵌入凹陷,嚴絲合縫。

就在嵌合的剎那——

“嗡……”

一聲低沉悠遠的轟鳴,彷彿從大地極深處傳來,撼動了整個觀象臺!不是聲音的響,是整個空間、整個遺蹟的“存在”本身在震顫!

石匱中心,以青銅殘片為起點,一道道 複雜到極致、流淌著暗金色光芒的 立體紋路,如同被點燃的導火索,迅速在暗青色石板表面蔓延、亮起!

這些紋路,與陸沉舟在“夾縫”中、透過青銅卦鏡看到的“陽鑰”立體圖紋,高度相似,卻又更加古樸、更加宏大!它們不僅限於石板表面,更透入石板內部,連線向下方深不可測的地基,連線向這片廢墟的地脈,甚至……連線向那灰濛濛天穹的深處!

與此同時,陸沉舟眉心靈深處,那枚沉寂已久的灰暗印記,猛地一震!表面所有裂痕同時 迸發出灰暗的光芒!一股源自“不燼”本質、承載了古靈怨念與地脈烙印的 深沉力量,被這石匱紋路強行喚醒、抽取,順著他的身體,注入石板!

“呃!”陸沉舟悶哼一聲,感覺自己的意識彷彿被拽入了那急速蔓延的紋路之中,與這片土地沉睡萬古的記憶,產生了短暫的、劇烈的 共鳴!

他“看”到了!

不是畫面,是資訊的洪流:

上古先民,在此壘土為臺,觀星測影,制歷授時,以合天道。

“禹”率眾治水定脈,於地脈關鍵處,立“碑”為鎖,鑄“鑰”為栓,封絕域外之患。

“陽鑰”之圖,承《連山》易理,藏造化生機,由人族賢者執掌,其核心“心核”之秘,與媧皇遺澤相契。

“陰鑰”之體,鎮於“門”側,為鎖之根本,然年深日久,碑文漸蝕,鑰體蒙塵,始有“蝕”漏。

此處陶寺,非“門”所在,乃“陽鑰” 最初鑄就、觀天測地以校準其“時序”與“方位” 的 “校準之臺” !亦是守護“陽鑰”核心傳承與部分圖紋的 “備用秘庫” !

真正的“陽鑰”實體,早已在歲月中流散、損毀。但“校準之臺”與“備用秘庫”中,封存著其 最本源的“道紋”與“時序座標” !

原來如此!

青銅卦鏡只是後世流變的碎片,承載了部分“陽鑰”資訊。而這陶寺觀象臺下的石匱,封存的才是“陽鑰”最初的、完整的“設計圖”與“校準基準”!難怪卦鏡殘片與此地共鳴如此強烈!

資訊洪流繼續奔湧:

此次“門”閉,“鑰”歸,觸發“校準之臺”殘存機制感應。汝等身為“引子”,身負“不燼”之印、媧皇遺澤、守墓之誓,至此臺核心,啟用道紋。

“校準之臺”將依循古制,以汝等為憑,以殘存地脈為基,以此時空夾縫之特殊“天光”為引,進行最後一次 “時空方位校準”與“道紋傳承映照” 。

校準完成之時,此“夾縫”將因能量耗盡而徹底消散,與主世界時空重新接駁。汝等將被“彈回”主世界對應時空節點附近。

然, “拋擲”損傷不可逆。記憶將受衝擊,力量需漫長恢復。時空座標亦可能存在細微偏差。

“陽鑰”完整道紋將印刻於“不燼”之印、媧皇遺澤、守墓傳承之中,待汝等力量足夠、時機恰當時,或可顯現,指引尋回散落之“鑰”體,乃至……應對未來之變。

此乃上古所設,最後饋贈,亦為最後考驗。

願後來者,承先民之志,守天地之序。

資訊流戛然而止。

石匱上的暗金色道紋已經完全亮起,形成一個複雜、瑰麗、緩緩旋轉的 立體光陣,將陸沉舟、阿枝,乃至下方平臺邊緣緊張望著的虎頭,都籠罩其中!

虎頭眉心那點玉白光點自動浮現,投射出一道溫暖純淨的光柱,注入光陣中心。

阿枝身體裡,守墓人傳承的古老韻律也自發共鳴,化作道道土黃色光流,匯入光陣。

陸沉舟眉心的灰暗印記,此刻光芒大放,所有裂痕在光芒中逐漸彌合、加固,印記本身變得更加凝實、深邃,彷彿將石匱道紋的某些核心結構拓印、融合了進去。

光陣旋轉越來越快,光芒越來越盛!

整個陶寺廢墟,都在劇烈震動!天空那灰濛濛的光,開始急速明暗交替,如同壞掉的燈盞!

“抱緊虎頭!”陸沉舟對阿枝喊道,同時自己張開手臂,將兩人和孩子緊緊護在懷中。

阿枝用盡最後力氣,抱住虎頭,三人緊緊相依。

光陣爆發出最後的、吞沒一切的強光!

陸沉舟感到那股熟悉的、撕裂與重組般的拋擲感再次襲來,但比上一次更加狂暴、更加無序!

意識在光芒中徹底模糊。

最後的感知,是腳下觀象臺的分崩離析,是陶寺廢墟在光芒中如沙塔般消散,是那石匱道紋化作無數光點,沒入他們的身體。

還有……一點微弱的、彷彿錯覺的“認知”:

校準……完成。

道紋……已印。

回歸……開始。

我們……要回去了。

回到那個,我們拼死關閉了“門”,卻不知已過去多久、變成了甚麼樣子的……世界。

光芒徹底吞噬了一切。

不知過了多久。

溼漉漉的、帶著青草和泥土氣息的空氣,鑽入鼻孔。

唧唧……啾啾……

清脆的鳥鳴聲,忽遠忽近。

溫暖的、真實的陽光,透過眼皮,帶來一片暖洋洋的橘紅。

陸沉舟猛地睜開眼。

刺目的陽光讓他瞬間眯起眼。他躺在一片鬆軟的、長滿青草的斜坡上。身下是溼潤的泥土,草葉上的露水打溼了他的後背。

他掙扎著坐起,環顧四周。

這裡是一片生機勃勃的 山林邊緣。遠處是起伏的、覆蓋著茂密樹木的山巒,近處有潺潺的流水聲傳來。陽光明媚,天空湛藍,飄著幾縷白雲。空氣清新得讓人想哭。

不是地脈深處,不是白色夾縫,不是陶寺廢墟。

是真實的世界!有陽光,有草木,有鳥鳴的世界!

他急忙看向身邊。

阿枝就躺在他旁邊不遠處的草地上,依舊昏迷,但臉色不再是死寂的蒼白,而是有了一絲淡淡的血色。呼吸平穩悠長,彷彿只是睡著了。她身上那件粗陋的麻衣沾滿了草屑和泥水。

虎頭……不見了!

陸沉舟心頭一緊,剛要呼喊——

“陸叔!”

一個清脆稚嫩、卻中氣十足的童音,從旁邊一棵大樹後傳來。

緊接著,一個約莫六七歲、穿著明顯不合身、卻漿洗得有些發白的粗布衣衫的小男孩,從樹後蹦蹦跳跳地跑了出來。他小臉圓潤,眼睛又大又亮,眉心一點溫潤的玉白色印記若隱若現,手裡還捧著幾顆紅豔豔的野果。

正是虎頭!又長大了一些!而且看起來健康活潑,眼神清澈明亮,充滿了生機!

“陸叔!你醒啦!”虎頭跑到陸沉舟面前,把野果塞給他,“我醒得早,看到阿枝姐姐還在睡,就去摘果子了!這裡好多果子樹!還有小河!水可清了!”

陸沉舟一把抱住虎頭,感受著孩子真實的心跳和溫度,巨大的喜悅和酸楚同時湧上心頭。回來了!真的回來了!虎頭沒事,還長大了些!

“阿枝姐姐……”虎頭指了指還在昏迷的阿枝。

陸沉舟鬆開虎頭,走到阿枝身邊,輕輕拍了拍她的臉頰:“阿枝,阿枝?醒醒,我們回來了。”

阿枝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眼睛。眼神初時還有些迷濛,但很快變得清明。她看著陸沉舟,又看看周圍生機盎然的山林,再看看活蹦亂跳的虎頭,蒼白的臉上,緩緩綻開一個極淡、卻無比真實的笑容。

“回來了……”她輕聲說,聲音雖然依舊虛弱,卻不再嘶啞,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

她試著坐起身,陸沉舟扶了她一把。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面板光滑,那些青黑紋路徹底消失,只留下健康的膚色。她摸了摸後頸,那個白色的圓形疤痕還在,但不再有冰冷刺痛的感覺,彷彿真的只是一箇舊傷疤。

“感覺……輕鬆了很多。”她說,“‘蝕’的東西……真的沒了。”

三人坐在草地上,沐浴著久違的陽光,都有些恍惚,有些不真實。

“這是哪裡?還是我們原來的世界嗎?過去了多久?”陸沉舟問出了最關心的問題。

他嘗試感應體內。靈氣依舊稀薄,但不再是地脈深處那種被汙染的死寂感,而是自然的、稀薄的天地靈氣。眉心印記沉寂,但能感覺到其深處的“不燼”本質更加穩固,而且似乎多了許多複雜難言的“紋路”,暫時無法理解。

阿枝也感應了一下自身,搖搖頭:“守墓人的傳承……還在,但變得很‘安靜’,需要慢慢梳理。這裡的地脈……感覺很‘新’,很‘活躍’,不像受過重創的樣子。難道‘門’關閉後,地脈恢復得這麼快?還是……時間已經過去了很久?”

虎頭聽不懂這些,只是好奇地東張西望,咬了一口野果,酸得小臉皺成一團,又捨不得吐出來。

陸沉舟站起身,走到高處,向四周眺望。山林連綿,遠處似乎有嫋嫋的炊煙升起。更遠處,地平線上,隱約能看到城池的輪廓。

有人煙!有城池!

他們必須弄清楚這是哪裡,是甚麼年代。

“我們先去有人煙的地方打聽一下。”陸沉舟說,“小心一些,我們現在的樣子和狀態,容易引人注意。”

他將身上那件破爛的麻衣整理了一下,遮住裡面的舊傷和疤痕。阿枝也勉強整理了一下自己。虎頭的衣服雖然不合身,但還算乾淨。

三人沿著山林邊緣,朝著炊煙和城池的方向走去。虎頭精力旺盛,跑在前面,時不時摘些野花野草。陸沉舟和阿枝跟在後面,走得很慢,但腳步卻越來越踏實。

陽光溫暖,風也和煦。

走了一段,前方出現一條被人踩出來的小路。順著小路轉過一個山坳,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開闊的河谷平原展現在眼前。田野阡陌縱橫,綠油油的莊稼長勢正好。遠處,一座規模中等、城牆古樸的城池依山傍水而立。城門口人來人往,大多是穿著粗布短衣、挑著擔子或趕著牛車的農人、商販。人們的衣著、髮式、使用的器物,看起來……

陸沉舟和阿枝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疑。

這風格……似乎不像他們記憶中“當今”的樣式,倒更像……古籍中描述的、數百年前甚至更早一些的 風貌?

難道“校準”和“回歸”產生的時空偏差……比預想的還要大?他們被拋到了……過去的某個時代?或者,是“門”閉合、地脈恢復後,世界發生了某種文明層面的“回潮”或“重塑”?

無法確定。

但無論如何,他們活著回來了,站在了陽光下,站在了有炊煙和人聲的土地上。

“走吧,”陸沉舟深吸一口帶著泥土和莊稼清香的空氣,對阿枝和虎頭說,“先去城裡,打聽清楚。”

“嗯。”阿枝點頭,望著遠處的城池,眼神複雜,有茫然,有期待,也有深深的疲憊。

虎頭牽起陸沉舟和阿枝的手,仰起小臉,笑得沒心沒肺:“陸叔,阿枝姐姐,城裡會有糖葫蘆嗎?”

陸沉舟揉了揉他的腦袋,沒有說話,只是握緊了孩子和阿枝的手。

三人沿著田埂,向著那座陌生的、可能承載著不同時間刻度的城池,緩緩走去。

身後,是莽莽青山,是悠悠白雲。

前方,是未知的人間煙火,是等待揭曉的歲月謎題。

他們失去了很多——力量、記憶、熟悉的時代座標。

但他們也留下了很多——“不燼”的骨,媧皇的澤,守墓的誓,還有彼此緊握的手,以及眉心靈深處,那枚承載了上古“陽鑰”道紋、沉寂待醒的印記。

門已閉,鑰歸位。

一段關於毀滅與拯救、代價與傳承的旅程,似乎結束了。

但新的旅程,或許,就在他們踏入那座古城城門的一刻,才剛剛開始。

陽光灑在他們的背影上,拉出三道長長的、相互依偎的影子。

(全書完)

尾聲:

數月後,中州某郡,一個名叫“青崖”的僻靜小鎮。

鎮子東頭,新開了一家小小的“書藥鋪”。掌櫃的是個姓陸的年輕人,面容清癯,眼神沉靜,略通醫術和古物鑑賞,尤其擅長修補一些殘破的古籍和舊物。他帶著一個虎頭虎腦、眉心有一點奇異玉白光痕的侄子,和一個臉色蒼白、不善言辭、卻對山川地理和古老傳說異常熟悉的遠房表妹,在此落腳。

鋪子生意清淡,但陸掌櫃似乎並不在意。他常常對著一些殘缺的骨片、陶片或鏽蝕的銅器出神,一坐就是半天。他那位表妹則時常翻閱一些尋來的、字跡模糊的地方誌或遊記手札。只有那小侄子,整日無憂無慮,鎮上的孩子都愛跟他玩,說他身上有股讓人安心的“暖和氣”。

偶爾有行商的客人帶來一些遠方見聞,提到某處深山大澤地動後湧出清泉、瘴癘自消,或是某地古墓坍塌、露出前所未見的巨大黑石遺蹟,陸掌櫃和表妹總會聽得格外仔細。

夜深人靜時,陸掌櫃會獨自坐在後院,仰觀星斗。他的眉心,在無人看見時,偶爾會閃過一瞬極其複雜、難以解讀的 灰暗紋路虛影,與漫天星辰的某個方位,隱隱呼應。

表妹的視窗,也常亮著微弱的油燈光,她對著空白的紙頁,有時會無意識地勾勒出一些奇異的、彷彿祭壇又似門闕的 線條。

小侄子睡得最沉,夢裡有時會呢喃些誰也聽不懂的、音節古怪的古老歌謠,眉心光痕隨之微微閃爍。

風穿過青崖鎮的石板街,帶來遠山的氣息和歲月的塵囂。

這片天地很大,歷史很長。

有些結束,是另一種開始。

有些遺忘,是為了更深的銘記。

而有些等待,或許,已在悄然孕育。

(《通天遺卷》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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