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舟的聲音不高，混在濁潮翻湧的悶響裡，幾乎聽不清。
但話音落下，他自己先感覺到了一點不同。
不是力量回來了——經脈依舊枯竭劇痛，神魂依舊疲憊欲裂。也不是周圍壓力小了——濁潮依舊在頭頂翻滾積聚，黑暗更加粘稠，帶著被挑釁後加倍洶湧的惡意。
那不同在於……“看”的方式。
以前感知地脈、陣紋、濁潮，是透過光索的震顫、心神的附著、卦鏡的映照，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在摸索。現在，當他的意識以那點“不燼之骨”為核心重新凝聚後，這種感知變得……直接了許多。
他不用特意去“想”，就能“感覺”到腳下陣網每一道土黃色光線裡流轉的、帶著“連山”沉凝韻律的能量，它們如何與下方主根被淨化的部分共鳴，又如何如根系般扎入更深處尚存的地脈碎片中汲取微薄的滋養。他也能“感覺”到上方濁潮那龐雜混亂的“身體”裡，不同性質的汙穢、殘念、陰影是如何彼此撕咬、吞噬、又勉強黏合在一起的，就像一具巨大腐爛的屍體裡，蛆蟲、黴菌和腐敗汁液共同構成的、動態的醜陋平衡。
他甚至能隱約“感覺”到，在那濁潮深處，代表“蝕”意志核心的那團深沉黑暗，此刻正如同被激怒的蜂巢，劇烈地收縮、膨脹，散發出冰冷而貪婪的“視線”，再次牢牢鎖定了他。但這“視線”落在身上時，被那層新生的、無形的“骨殼”自然地滑開、分散了一部分，不再像之前那樣如附骨之疽直鑽靈魂。
這“骨殼”似乎對“蝕”的侵蝕意念，有種天生的疏離與抗性。
阿枝虛弱地喘息著，望向陸沉舟的眼神裡多了幾分難以置信的驚異。“你……真的摸到了‘不燼’的門檻……這麼快……”她聲音氣若游絲，“但小心……‘蝕’怒了……它會……”
她話未說完，上方濁潮的翻騰陡然加劇！
這一次，不再是凝聚成洪流衝擊，而是如同整個黑暗的天穹塌陷下來！無數汙穢、陰影、破碎的地脈岩屑，混合著那種令人作嘔的冰冷死寂氣息，鋪天蓋地、毫無死角地壓向這片僅存的、由陣網勉強撐開的狹窄空間！
不是點對點的攻擊，是全方位的湮滅覆蓋！
“蝕”似乎意識到精細操控和意志衝擊難以立刻摧毀這個突然“硬”起來的螻蟻，轉而採取了最粗暴、也最難抵禦的方式——用絕對的數量和混亂的質量，淹沒這裡的一切！
陣網凝成的淡金山嶽虛影，在這全方位的壓迫下，光芒急速黯淡，發出吱吱嘎嘎的、彷彿下一刻就要碎裂的哀鳴。土黃色的光線網路劇烈震顫，多處出現細密的裂痕。
陸沉舟剛剛感受到的那點“直接感知”，瞬間被無邊的重壓和黑暗淹沒。窒息感、碾壓感、還有那無所不在的冰冷侵蝕，再次包裹上來。虎頭昏迷的小手在他掌心冰涼，阿枝的呼吸幾乎聽不見。
不行！這樣下去，陣網撐不住十息！
必須做點甚麼，在徹底被淹沒前！
陸沉舟咬緊牙關，將剛剛獲得的、還有些生疏的“直接感知”能力，強行催動到極致！他不去管整體的黑暗，而是將心神如同最細的探針，刺入那壓迫下來的、最近的濁潮“軀體”中，去捕捉其內部能量結構最薄弱、最“朽爛”的那一點！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彼此撕咬的陰影殘念，掠過粘稠汙穢的沉積層，最終，停留在幾處顏色格外晦暗、能量流動近乎停滯、卻又隱隱散發出刺鼻“腐朽”意味的節點上。
這些節點，就像腐爛果實上顏色最深、質地最軟爛的斑點。它們本身似乎沒多少力量，卻是周圍混亂能量相互抵消、沉澱、最終歸於死寂的產物，是這片濁潮“身體”裡真正的壞死組織，也是其結構中最脆弱的環節！
如果……能打破這些“壞死點”之間微妙的、脆弱的平衡，是否就能像戳破膿包一樣，引發區域性濁潮的結構性崩塌？哪怕只是很小一塊，也能暫時減輕正面的壓力，甚至可能引發連鎖反應，干擾“蝕”對整個濁潮的操控？
但這需要力量。陣網的力量集中在防禦，已無餘力攻擊。他自己更是油盡燈枯。
除非……
陸沉舟的目光，落在了自己左手的青銅卦鏡上。鏡面幽光黯淡，刻痕依舊。這鏡子本身並非強攻之器，但它能“觀照”，能“共鳴”，能作為引子。
一個更加冒險的念頭升起。
他深吸一口氣，將最後一點清明意念，連同那“不燼之骨”帶來的、對“蝕”侵蝕意念的獨特抗性感覺，一起灌注進青銅卦鏡。
不是催動它攻擊，也不是讓它防禦，而是將它作為一種……“標定”和“放大”的媒介。
他“鎖定”了最近一處、也是最大的一處“朽爛節點”，將它的位置、那種“腐朽死寂”的能量特質，清晰地“印”入卦鏡的刻痕韻律之中。
然後，他做出了一個讓阿枝瞳孔驟縮的舉動——
他鬆開了握著虎頭小手的右手，用這隻佈滿血汙和泥濘的手，猛地握住了腰間那根連線陣網的、土黃色光索靠近自己身體的一端！
光索本身是陣法能量與地脈聯絡的具現，並非實體，但此刻被陸沉舟以血肉之軀、以新生的“骨之印記”為引，強行握住！
“呃啊——！”難以言喻的劇痛從掌心傳來，彷彿握住的不是光，而是燒紅的烙鐵和冰寒的刀鋒混合體！光索中流轉的陣網能量和他自身殘存的生命力、乃至那點“不燼”之意，發生了劇烈的衝突與交融！
但陸沉舟死死握住，沒有鬆手。
他將這股透過手掌強行“耦合”在一起的、混亂而痛苦的力量，順著左臂，引導向青銅卦鏡！
卦鏡劇震！鏡面幽光狂亂地閃爍，刻痕彷彿要活過來一般扭曲！
就在卦鏡即將承受不住這雜亂力量的灌注而可能徹底損毀的剎那，陸沉舟憑藉“不燼之骨”帶來的那一絲定力，強行穩住了引導的方向——不是讓卦鏡吸收或釋放這股力量，而是讓它作為最後的瞄準鏡和發射器，將這股混合了陣網地脈之力、自身殘存生機、以及“不燼”抗性的混亂而尖銳的“意念穿刺”，沿著之前“標定”的軌跡，狠狠射向濁潮中那個鎖定的“朽爛節點”！
沒有光芒，沒有聲響。
只有一股極其隱晦、卻帶著難以形容“破壞平衡”特質的波動，如同無形的細針，穿透了層層濁潮的阻隔，精準地刺入了那個顏色晦暗、近乎死寂的節點中心！
“噗……”
一聲輕微的、彷彿氣泡破裂，又彷彿朽木斷裂的聲音。
緊接著，那處“朽爛節點”周圍，原本勉強維持著粘合與流轉的汙穢陰影，像是失去了最後一點支撐，驟然向內塌陷、潰散！形成了一個小小的、卻極為突兀的能量真空！
周圍的濁潮能量立刻本能地向這個真空點洶湧填充，不同性質的汙穢和陰影在填充過程中劇烈碰撞、湮滅，引發了一連串小範圍的連鎖崩潰！
就如同堤壩上被白蟻蛀空的一個小洞，在洪水壓力下突然崩塌，雖然洞口不大，卻引得周圍一片的泥土都隨之鬆動、滑落！
正鋪天蓋地壓下的濁潮，在陸沉舟頭頂正上方這片區域，明顯地向內凹陷、混亂了一小塊！雖然相對於整體的黑暗天穹只是微不足道的一點，但帶來的直接效果是——壓迫在陣網山嶽虛影上的力量，在這一小塊區域，驟然減輕！
“嘎吱”作響、即將碎裂的淡金虛影，得到了一絲寶貴的喘息，光芒雖然未能恢復，但崩散的趨勢止住了！
陸沉舟則因為這次強行“耦合”與引導，付出了慘重代價。握住光索的右手掌心皮開肉綻，焦黑與冰霜痕跡交織，整條手臂軟軟垂下，幾乎失去了知覺。神魂更是如同被抽空，眼前陣陣發黑，全靠腰間光索的吊掛和左手勉強持握的卦鏡支撐，才沒有倒下。
但他咧開嘴，露出被血染紅的牙齒，無聲地笑了。
賭對了。
“蝕”這看似無可抵禦的濁潮之軀，並非無懈可擊。它有“朽爛”，有“壞死”。而這些，正是它力量體系中最脆弱的一環。
上方濁潮傳來更加狂躁的波動，那團黑暗核心似乎在暴跳如雷。它顯然沒料到，這個眼看就要被碾死的螻蟻，不僅沒死，還反過來找到了它“身體”上的爛瘡，並且狠狠捅了一下。
新的濁潮在更遠處凝聚，試圖繞過那片小小的混亂區域，但陣網得到喘息後，防禦的韌性似乎也隨著陸沉舟那“不燼”印記的共鳴而增強了一絲，重新穩住了陣腳。
短暫的僵持，再次形成。
陸沉舟喘著粗氣，看向身邊。虎頭依舊昏迷，但眉心那點玉白光芒，在他冒險一擊、陣網壓力稍減後，似乎也微弱地穩定了一點點。阿枝則用複雜的眼神看著他，有震驚，有擔憂，也有一絲……瞭然的悲哀。
“你……”阿枝氣若游絲，“在學‘蝕’的‘吃法’……用它的‘爛肉’，去砸它的‘傷口’……”
陸沉舟艱難地點點頭，聲音嘶啞：“它靠‘吃’地脈、‘吃’生靈、‘吃’一切壯大……那它‘吃’下去沒消化乾淨的、‘吃’壞了的……就是它的‘病’。”
他頓了頓，看向上方重新開始翻湧、卻似乎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謹慎”與“審視”的黑暗。
“現在，該讓它嚐嚐……自己身上這‘病’的滋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