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
刺目的、灼熱的、帶著乾燥灼燒氣味的亮。像是把夏至正午的日頭捏成了一小團,硬生生塞進了這陰寒漆黑的深淵裡。
陸沉舟最後的意識,就沉在這片亮的邊緣。那亮太盛,刺得他連黑暗都感覺不到了,只剩下無邊無際、無處可逃的熾白。可身體卻依舊浸泡在徹骨的冰寒裡,左胸口那一片,更是像塞滿了碎冰和燒紅的鐵渣,冷熱交替著碾磨血肉,每一次微弱的搏動都帶來瀕臨爆裂的劇痛。
他感覺不到自己的手腳,聽不見聲音,聞不到氣味。只有那亮,和那痛。
在這極致的感官剝離中,一點細微的、截然不同的觸覺,卻頑強地滲了進來。
一點溫熱。
不是炎陽砂那種霸烈灼人的熱,而是更柔和、更熨帖的溫熱,像冬夜裡捂在胸口的一小塊暖玉。那溫熱正貼在他左胸心口上方——恰好是他自己並指刺入、引導混合能量射出的位置——緩慢地、持續地滲透進來。
所過之處,那瘋狂肆虐的、冰火交織的劇痛,竟被一絲絲撫平、舒緩。不是治癒,更像是給燒得通紅的鐵塊澆上了一瓢溫水,雖然嗤啦作響、蒸汽升騰,但那股毀滅性的熾烈和冰寒,被短暫地中和、壓制了。
是……炎陽砂的力量?透過某種方式傳導過來了?
不,不太一樣。這溫熱裡,還夾雜著一絲極淡的、讓他感到莫名親近與酸楚的氣息。
阿枝……
這個名字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他沉寂的意識裡激起一圈微弱的漣漪。他想起了橋中央那張蒼白如雪、終於睜開的眼眸。
……
“咳咳……咳咳咳……”
劇烈的咳嗽聲將陸沉舟殘存的意識猛地拉回現實。聲音很近,帶著壓抑的痛苦和虛弱,是個女聲。
他吃力地、極其緩慢地掀開彷彿粘在一起的眼皮。視線模糊,金星亂冒,過了好幾息才勉強聚焦。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近在咫尺的一張臉。蒼白,憔悴,眉眼清秀卻帶著深深的疲憊,額角和臉頰有幾處細小的擦傷和焦痕。漆黑的頭髮有些凌亂地披散著,沾著灰塵和冰晶。此刻,她正側對著他,一手捂著嘴,咳得彎下腰,單薄的肩膀不住聳動。另一隻手,卻緊緊按在陸沉舟的左胸口——正是那溫熱傳來的源頭。
阿枝。真的是阿枝。她從橋上下來了?
陸沉舟想開口,喉嚨裡卻只發出嗬嗬的漏氣聲,一絲聲音也擠不出來。他想轉動眼珠看看周圍,卻發現連這個簡單的動作都異常艱難。只能勉強看到阿枝按在自己胸口的手——手指纖細,面板粗糙,指關節處有厚繭,是常年勞作採藥的手。此刻,那手心正貼著那片青黑冰晶蔓延的面板,掌心處隱約透出一層極淡的、溫潤的乳白色光暈,正是那舒緩熱意的來源。
而她的手腕上,纏繞著一圈暗紅色的、如同燒熔琉璃般的細絲,細絲的另一端,向上延伸,連線著她另一隻手中緊緊握著的、光芒已經收斂許多、但依舊散發著穩定暖意的炎陽砂。
她在用炎陽砂的力量,結合自身某種特殊的方法,替他壓制心口的魔火侵蝕!
“阿……阿姐……”旁邊傳來槐枝帶著哭腔、卻又充滿不敢置信的顫抖聲音。
陸沉舟用盡力氣,將眼珠轉向聲音來處。
槐枝抱著依舊昏迷但呼吸似乎平穩了些的虎頭,縮在幾步外一塊相對完整的根鬚平臺上,臉上淚痕交錯,眼睛卻睜得大大的,死死盯著阿枝,彷彿怕一眨眼眼前的人就會消失。
阿枝終於止住了咳嗽,緩緩直起身,臉色比剛才更加蒼白,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她收回按在陸沉舟胸口的手——那乳白色光暈隨之消失——低頭看了看自己掌心,又看向陸沉舟胸口的青黑色,眉頭緊緊蹙起,眼神裡充滿了凝重和後怕。
“魔火蝕心……還有神木源力的殘響……混雜在一起……”她喃喃自語,聲音沙啞乾澀,像是許久未曾說話,“你怎麼敢……這樣亂來……”這話是對著陸沉舟說的,帶著責備,更多的卻是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她抬起頭,看向槐枝和虎頭,目光在虎頭手臂那觸目驚心的灰斑上停留片刻,眼中痛色一閃而過。“小枝……虎頭……”她聲音哽咽了一下,隨即強行壓下,變得急促而嚴肅,“這裡不能久留!炎陽砂剛才的爆發,只是暫時逼退了這一段橋火,驚動了下面的東西……它很快就會反撲,而且會更兇!”
彷彿為了印證她的話,下方那被炎陽砂光芒逼退、暫時平靜了一些的魔火之橋,忽然傳來沉悶的、如同巨獸翻身般的隆隆聲響!粘稠的黑色火流再次開始加速旋轉,並且向著他們所在的這個“岸邊”平臺,緩緩擠壓、延伸過來!一股更加暴虐、貪婪的陰寒氣息,如同潮水般湧上!
阿枝臉色一變,霍然起身,將手中的炎陽砂舉高。炎陽砂光芒再次變得明亮一些,驅散著逼近的陰寒,但那光芒的範圍,明顯比剛才爆發時縮小了一圈,而且光芒的穩定性也差了許多,微微閃爍不定。
這至陽之寶的力量,並非無窮無盡!剛才的爆發和持續的驅散,消耗巨大!
“我們必須立刻離開這裡!”阿枝語速飛快,目光快速掃過周圍陡峭的、被汙染根鬚覆蓋的巖壁,“回上面去!找守鈴前輩!只有他或許有辦法穩住你們的傷,淨化虎頭身上的‘引穢斑’!”
“可是……陸叔叔他……”槐枝急道,看向依舊無法動彈、氣息微弱的陸沉舟。
阿枝蹲下身,快速檢查了一下陸沉舟的狀態,眉頭擰得更緊。“他傷得太重,魔火已侵心脈,全靠一點神木源力的殘響吊著,還有……”她看了一眼陸沉舟右手中依舊死死攥著的、那截已經徹底化為焦黑枯木的殘骸碎片,眼神暗了暗,“還有這‘護命枝’最後一點本能護主……不能劇烈移動,否則心脈立斷。但留在這裡……”她看了一眼下方越來越近、翻滾不休的魔火之橋,意思不言而喻。
進退兩難!
陸沉舟聽著她們的對話,意識在劇痛和昏沉的邊緣掙扎。他明白自己的狀況,阿枝的判斷沒錯。留,必死。走,也可能死在路上。而且……他眼角的餘光,似乎瞥見阿枝按過自己胸口的那隻手掌心,在昏暗的光線下,隱約有一小片不正常的青黑色,正在緩慢擴散……
她也在被侵蝕?因為接觸自己傷口,還是……之前被困在橋上的後遺症?
就在這時,一直昏迷的虎頭,忽然又發出一聲低低的呻吟,身體抽搐了一下。他手臂上的灰斑,在下方魔火再次活躍的刺激下,又開始蠢蠢欲動,暗色紋路微微鼓起,散發出更濃的陰穢氣息,與逼近的魔火之橋隱隱呼應!
阿枝見狀,毫不猶豫地將握著炎陽砂的手靠近虎頭。炎陽砂的光芒籠罩住孩子的手臂,那躁動的灰斑和紋路再次被壓制,冒出黑煙。但阿枝自己的臉色,也隨之更加慘白了一分,握著炎陽砂的手,微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她消耗很大,支撐不了多久了。
陸沉舟看著阿枝咬牙硬撐的側臉,看著槐枝驚慌無助的眼神,看著虎頭痛苦的小臉,又感受著自己心口那被暫時壓制、卻依舊如同定時炮仗般的魔火侵蝕。
不能拖累她們……至少……要給他們爭取一點時間……
一個模糊的、近乎本能的念頭,在他幾乎停滯的思維中浮現。他想起了阿澈最後的話,想起了殘骸與神木之心的共鳴,想起了自己左胸那混合了神木殘響與魔火幽光的怪異能量……
也許……還有最後一招……
他凝聚起殘存的所有意志,對抗著身體的麻木和意識的渙散,極其緩慢地、極其艱難地,朝著阿枝握著炎陽砂的那隻手,挪動著自己唯一還能微微動彈的——右手的一根手指。
指尖,輕輕觸碰到了一縷從炎陽砂上散發出來的、溫暖的金紅色光暈。
然後,他用盡最後的心神,將左胸口那點被阿枝暫時壓制住的、混合了神木殘響與魔火侵蝕的詭異能量,小心翼翼地、一絲絲地,順著指尖,導向那炎陽砂的光暈。
不是攻擊,不是引爆。
而是……餵養。
將他體內這斑駁不純、卻蘊含著一絲神木本源和魔火特性的“柴薪”,投入炎陽砂這團“聖火”之中。
他不知道會發生甚麼。也許炎陽砂會排斥,會受損。也許他會立刻被反噬燒成灰燼。
但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可能打破僵局的辦法。
就在他指尖那點灰白中夾雜淡金與漆黑的光流,即將融入炎陽砂光暈的剎那——
阿枝似乎感應到了甚麼,猛地低頭,看向陸沉舟的手指,瞳孔驟然收縮!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