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兩個深紅色的光點“釘”在陸沉舟身上,沒有溫度,卻帶來一種被活生生剖開、裡外都被凝視的寒意。不是眼睛,是某種更本質的“注視”。
陸沉舟渾身肌肉繃緊,幾乎本能地就要向後撤步。可腳底的黑石地面突然變得粘稠起來,像踩進了半凝固的柏油,一股無形的吸力牢牢鎖住了他的靴底。他猛力一掙,只帶起腳下一片暗紅色的、如同粘稠血漿般的光暈漣漪。
糟了。
他心頭一沉,目光飛速掃過四周。整座黑石島表面的溝壑都已被暗紅光芒填滿,那些光芒如同有生命的血脈,正沿著固定的軌跡緩緩搏動、流轉,最終匯向中央的雕像底座,匯向那張嵌入凹槽、紅光刺目的人皮地圖。島嶼邊緣那層隔絕亂流的“膜”也在同步發生著變化,從均勻的灰濛變成了暗紅流淌的、半透明的壁障,將內外徹底隔絕成一個獨立而詭異的空間。
嗡鳴聲已不再是聲音,而是一種直接作用於骨髓和神魂的低頻震顫,震得他氣血翻騰,左肩傷口裡的漆黑幽光也跟著狂躁地跳動,與腳下島嶼的脈動隱隱形成一種令他毛骨悚然的呼應。
無面雕像散發的灰白微光越來越盛,內部透出的暗紅色絲線也越來越多,幾乎將它變成了一個紅白交織的光繭。它那轉向陸沉舟、張開的手指,開始極其緩慢地……向內彎曲。
不是抓握,更像是一種……召喚?或者牽引?
與此同時,一股冰冷而龐大的意念,如同決堤的冰河,從那光繭中洶湧而出,瞬間淹沒了陸沉舟!
“容器……”
一個聲音,直接在他識海最深處響起。不是語言,是純粹意念的強行灌注,破碎、混亂、夾雜著無數重疊的迴響和尖銳的雜音,彷彿千萬個瀕死者在同時嘶吼,又像某種古老機器鏽蝕齒輪的摩擦。
“破損的……同源的……容器……”
陸沉舟悶哼一聲,眼前發黑,感覺自己的腦袋像是被塞進了正在撞鐘的巨木之下,每一次“聲音”的衝擊都讓他的神魂劇震,幾乎要散開。他死死咬住牙關,舌尖嚐到了腥甜,用盡全部意志抵抗著這股意念的沖刷。
“鑰匙……感應到了……鑰匙的氣息……”
意念的洪流稍微緩和了一瞬,似乎集中在了某個焦點上。
“……在你身上……很近……但不是你……”
“你只是……沾染了‘門’的氣息……被‘鑰痕’標記過的……容器……”
門?鑰痕?陸沉舟在翻騰的痛苦中捕捉到這兩個詞。是指歸墟?還是別的甚麼?阿澈的“炎陽砂”就是“鑰痕”?自己左肩這傷,是因為接觸過阿澈,或者因為被歸墟力量所傷,所以成了“沾染氣息”的“容器”?
“帶進來……”雕像的意念變得急切,甚至帶上了一種近乎貪婪的震顫,“把‘鑰匙’……帶進‘門扉’……”
“此地……即是‘門扉’之影……鎮守之骨……”
“交出鑰匙……開啟……”
“開啟真正的……”
意念的灌輸驟然變得狂暴起來,不再是傳遞資訊,而是變成了一種蠻橫的、想要直接鑽進他腦子裡、控制他身體的力量!暗紅色的光芒從雕像手指尖迸射而出,如同無數細小的、帶著倒鉤的觸鬚,朝著陸沉舟纏繞過來!
陸沉舟全身汗毛倒豎,死亡的危機感從未如此清晰。他怒吼一聲,不知哪裡生出的力氣,猛地將全身殘存的真氣——連同左肩傷口裡那股令他痛不欲生、卻也蘊含著某種詭異力量的漆黑幽光——一起,不顧一切地向右手中的金屬殘骸灌去!
他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要這麼做,只是絕境下的本能。這殘骸與歸墟有關,與這鬼地方似乎也有共鳴,或許……能抵擋一下?
“嗡——!!!”
金屬殘骸在接收到他混亂力量灌入的剎那,發出了與之前截然不同的、尖銳到幾乎要撕裂耳膜的震鳴!
殘骸表面那些黯淡的裂紋,瞬間亮起了刺目的暗金色!不是液體滲出,而是裂紋本身在發光,光芒激烈閃爍,彷彿內部的某種東西被強行啟用、沸騰!
一股比雕像意念更加混亂、更加原始、充滿無盡飢渴與毀滅慾望的狂暴意志,從殘骸中轟然爆發!這股意志沒有絲毫理智,只有最純粹的本能——吞噬!破壞!湮滅一切秩序!
暗金色的光芒如同炸開的刺球,猛地將纏繞過來的暗紅觸鬚撞開、攪碎!
兩股同樣不祥、卻明顯不同源的力量,在這狹小的空間內狠狠對撞!
“轟!”
無聲的爆炸。
以陸沉舟為中心,一圈混雜著暗金與暗紅的能量衝擊波呈環形炸開!腳下的黑石地面劇烈震顫,那些血脈般的紅光流動瞬間紊亂,發出噼啪的脆響。中央雕像的灰白光繭猛烈搖晃,表面出現了幾道清晰的裂痕。
陸沉舟自己則如遭重擊,噗地噴出一大口鮮血,裡面竟然混雜著細小的冰碴和暗金色的光點。右臂傳來骨頭欲裂的劇痛,握著殘骸的手掌虎口崩裂,鮮血淋漓。左肩傷口更是徹底失控,漆黑幽光如同噴泉般湧出,與殘骸爆發的暗金光芒、雕像的暗紅力量瘋狂交纏、撕扯他的血肉經脈!
他半跪在地,靠著殘骸杵地才沒徹底倒下,眼前一陣陣發黑,耳朵裡全是嗡嗡的尖鳴。
雕像的意念似乎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同等級別的狂暴反擊震懾了一下,出現了短暫的凝滯。
但它旋即變得更加……憤怒?
“叛逆……的碎片……”
“被汙染……的‘門’的骨血……”
“竟敢……反抗‘鎮守’……”
雕像的意念如同被激怒的蜂群,變得更加凝聚、更加尖銳。它不再試圖用觸鬚纏繞,而是將全部的意念力量,化作一根無形的、冰冷尖銳的“錐子”,朝著陸沉舟識海最脆弱的一點,狠狠刺來!
這一下若是刺實,陸沉舟毫不懷疑自己的神魂會瞬間被鑿穿、被佔據,變成這鬼雕像操控的行屍走肉!
生死一線!
就在那意念之錐即將觸及他眉心的剎那——
他懷裡,那張嵌在雕像底座凹槽中、一直紅光刺目的人皮地圖,突然自己燃燒了起來!
不是火焰,是地圖本身在化為一種純淨的、冰藍色的光焰!光焰升騰,瞬間將底座凹槽、連同周圍一片區域的暗紅紋路全部覆蓋、凍結!
地圖上,那個眉心點著“炎陽砂”的孩童輪廓符號,在冰藍光焰中變得無比清晰,彷彿要活過來一般。
一股與雕像意念、與殘骸意志都截然不同的氣息,猛地擴散開來。
清冷,純粹,帶著一絲月光般的哀傷,和一種……不容置疑的守護意志。
這股氣息出現的瞬間,陸沉舟左肩狂湧的漆黑幽光猛地一滯;右手中殘骸的暗金光芒也出現了劇烈的波動;而雕像刺來的意念之錐,則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佈滿冰刺的堅牆,發出“嗤”的尖銳摩擦聲,速度驟減!
趁此機會,陸沉舟被劇痛和混亂衝擊得近乎麻木的識海里,閃過一個清晰的念頭——
地圖在保護他?或者說,地圖上承載的、那位遺失了少主的冰宮修士最後的守護執念,在保護他這個“可能帶回線索的容器”?
他來不及細想,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趁著三股力量被冰藍光焰暫時擾亂、僵持的瞬息,他猛地將殘骸從地面拔出,用盡最後力氣,不是攻擊雕像,而是狠狠朝著自己腳下——那片被暗紅光芒浸染、卻因為冰藍光焰覆蓋而顯得有些“遲滯”的黑石地面——
砸了下去!
“鐺——!!!”
金屬與岩石碰撞,發出洪鐘大呂般的巨響,伴隨著暗金、暗紅、冰藍三色光芒的瘋狂濺射!
被砸中的那塊黑石,表面瞬間佈滿了蛛網般的裂痕,下方流動的暗紅光芒猛地一暗,隨即如同受傷的血管般劇烈痙攣、噴湧!
整個黑石島的脈動,在這一刻,出現了極為短暫的……停滯。
就是現在!
陸沉舟感覺腳底的吸力驟然一鬆。他毫不猶豫,甚至顧不上看那一擊的結果,更顧不上取出那正在燃燒的地圖,身體如同離弦之箭,朝著記憶中島嶼邊緣、那層暗紅壁障的方向,用盡全身力氣,亡命般撲去!
身後,傳來雕像混合了憤怒、驚愕與某種更深沉急切的、撼動整個空間的意念咆哮:
“不——!!!”
“鑰匙……線索……”
“留下……容器!!!”
冰冷的、帶著實質效能量衝擊的意念尾流,如同鞭子般抽打在他的後背上。
陸沉舟喉頭一甜,再次噴血,卻藉著這股衝擊力,速度更快了幾分。
眼前,那暗紅色的、半透明的壁障,已近在咫尺!
他一頭撞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