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進去的瞬間,陸沉舟就知道,這不是路。
沒有踏實的踩踏,沒有方向上下,連風都沒有——只有光。無數破碎的、拉長的、旋轉的光,混著扭曲的齒輪虛影、崩解的符文殘片、以及一閃而逝的星辰輪廓,像被打翻的顏料罐,潑滿了視野。它們以瘋狂的速度旋轉、拉扯、碰撞,發出無聲卻震得人神魂欲裂的尖嘯。
身體感覺不到了。或者說,感覺到的太多、太亂。左肩傷口裡那團被“冰魄玉髓”勉強壓制的漆黑幽光,在這狂暴的時空亂流刺激下,如同被投入沸水的活魚,瘋狂地、不規則地搏動、膨脹、收縮!每一次異動,都帶來一種從骨頭縫裡往外炸裂的劇痛,陰寒與灼熱兩種極端感覺交替肆虐,讓他覺得自己下一秒就要從內部被撕成碎片。
他死死抱著懷裡的阿澈。孩子輕飄飄的,像片羽毛,卻成了這混沌亂流中唯一真實的錨點。阿澈依舊昏迷,可眉心那點冰藍光芒卻在這狂暴環境中異常穩定地亮著,甚至……隱隱散發出一圈極其微弱的、乳白色的光暈?光暈很淡,卻柔韌地將孩子小小的身體包裹住,隔絕了部分亂流的撕扯。
這光暈……陸沉舟覺得有些眼熟。是之前觀星廬裡,那尊冰雕霜主骸骨散發的氣息?難道阿澈的血脈,在無意識中引動了那位先代霜主殘留在玉尺或遺蹟中的守護之力?
沒時間細究。
亂流中,那些破碎的光影並非無害。一道拉長的、邊緣鋒利的齒輪虛影無聲無息地切過他的小腿,沒有傷口,沒有流血,可被掠過的地方,皮肉瞬間變得灰白、麻木,彷彿那一小片區域的“時間”被憑空削走了一瞬,生機驟然枯竭。緊接著又是一團扭曲的符文碎片撞在背上,如同燒紅的烙鐵,帶來灼魂般的刺痛。
陸沉舟只能拼命蜷縮身體,將阿澈護在懷中,用自己後背去抵擋大部分來自後方的衝擊。右手中的金屬殘骸——不知何時又被他緊緊攥住——此刻冰冷沉寂,再無半點反應,彷彿只是一塊普通的廢鐵。
他試圖在亂流中尋找方向。冰宮女子說“一直往前”,可這裡哪有前後?上下左右都是翻滾的光怪陸離。他只能憑著本能,朝著阿澈眉心光芒指引的、感覺上“阻力”稍小的方向,拼命地、連滾帶爬地“遊”過去。
說是“遊”,更像是被亂流裹挾著、身不由己地翻滾、拋擲。每一次與那些破碎光影的接觸,都帶走他一絲生機或留下一道神魂灼痕。左肩的劇痛越來越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彷彿連靈魂都在被慢慢凍結、肢解的麻木感。“冰魄玉髓”的效力正在飛速消退,傷口深處的漆黑幽光開始重新活躍、擴張。
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只有幾息,也可能像過了百年。
就在他意識開始渙散,覺得自己即將被這無盡的亂流徹底吞噬、化為其中一道破碎光影時——
前方,那片瘋狂旋轉的光影深處,毫無徵兆地,出現了一點……不一樣的“東西”。
不是破碎的光,也不是扭曲的虛影。
那是一小片……相對穩定的、深藍色的、如同凍湖湖心般的……區域?
區域不大,只有丈許方圓,靜靜地懸浮在狂暴亂流的中央。它邊緣清晰,內部的光線柔和而穩定,甚至能隱約看見其中漂浮著幾塊稜角分明、表面光滑如鏡的……黑色冰塊?冰塊緩緩自轉,反射著周圍混亂的光,卻絲毫不受影響。
而在那片穩定區域的中心,似乎……懸浮著一件東西?
距離太遠,亂流乾擾太強,看不清具體形貌,只能感覺那東西散發著一股極其微弱、卻異常熟悉的……冰涼甜香?
與棺槨中滲出的甜香類似,卻又更加純粹、更加古老,甚至……帶著一絲極淡的、如同月華般的清冷?
阿澈眉心的冰藍光芒,在那股甜香出現的瞬間,驟然亮了一下!孩子緊閉的眼皮下,眼珠似乎在劇烈轉動,嘴唇翕動,發出模糊的音節:“……娘……?”
娘?
陸沉舟心頭一震。是阿澈母親留下的東西?還是……冰宮某位先輩遺落在此的器物?
不管是甚麼,那似乎是這絕境中唯一可能存在的、相對安全的“落腳點”。
他咬著牙,用盡最後力氣,對抗著亂流的撕扯,朝著那片深藍色穩定區域拼命“遊”去。
距離逐漸拉近。
看清了。
那懸浮在區域中央的,並非器物。
而是一小團……不斷變化形狀的、乳白色的、半透明的……光霧?
光霧中心,隱約包裹著一枚指甲蓋大小、形狀不規則、通體晶瑩、內部彷彿有星雲流轉的……冰晶碎片?
甜香和清冷氣息,正是從這枚冰晶碎片中散發出來的。
而光霧本身,則散發出與阿澈眉心光芒、與觀星廬冰雕霜主同源的、溫和而蒼涼的守護氣息。正是這股氣息,撐起了這片小小的、不受亂流侵擾的穩定空間。
就在陸沉舟即將觸及那片深藍色區域邊緣的剎那——
“咔嚓。”
一聲極其輕微、卻清晰無比的碎裂聲,從他右手中傳來。
是那截一直沉寂的金屬殘骸。
殘骸表面,那些密佈的裂紋中,毫無徵兆地,同時滲出絲絲縷縷暗金色的、粘稠如融金般的……液體?
液體滲出後並未滴落,而是如同活物般,沿著殘骸表面蜿蜒流動,迅速勾勒出一個極其複雜、古老、充滿不祥意味的暗金色符文圖案!
圖案成型的瞬間,殘骸猛地變得滾燙!一股狂暴、混亂、充滿無盡吞噬慾望的意念,如同甦醒的兇獸,順著陸沉舟的手臂,狠狠撞進他的識海!
這股意念並非針對他。
而是……針對前方那片穩定區域中,那枚散發著冰涼甜香的冰晶碎片!
殘骸在……渴望那枚碎片?不,是渴望碎片中蘊含的某種力量?
與此同時,陸沉舟左肩傷口深處,那團漆黑幽光也如同受到刺激般,驟然爆發出刺目的黑芒!黑芒與殘骸散發的暗金光芒隱隱呼應,交織在一起,竟產生了一種詭異的、彷彿要掙脫他身體、撲向那冰晶碎片的……牽引力!
兩股同源卻異變的力量,在他體內和手中同時暴走,內外夾擊!
陸沉舟悶哼一聲,七竅同時滲出血絲!懷中的阿澈似乎也受到波及,悶哼一聲,眉心光芒劇烈閃爍,小臉痛苦地皺起。
而那片深藍色的穩定區域,在殘骸暗金符文亮起、左肩黑光爆發的雙重衝擊下,竟也開始微微波動起來!邊緣變得模糊,內部的穩定感正在迅速消退!
懸浮其中的那團乳白光霧似乎感應到了威脅,光芒急促明滅,竭力維持著區域的穩定,並試圖將中央那枚冰晶碎片向更深處“藏匿”。
但殘骸與黑光的吸引力太強了。
陸沉舟只覺得自己的身體正在被兩股蠻橫的力量強行拖拽,不受控制地朝著那片波動的深藍色區域撞去!而懷裡的阿澈,眉心光芒與那乳白光霧產生了更強烈的共鳴,竟隱隱產生了一股微弱的、想要靠近光霧的“拉力”!
三股力量——殘骸黑光的吞噬欲、阿澈血脈的共鳴力、光霧本身的排斥與守護——以陸沉舟的身體為戰場,瘋狂角力!
他成了風暴的中心。
身體在亂流中被撕扯,神魂在兩股兇暴意念的衝擊下搖搖欲墜,唯有懷中阿澈那點微弱的體溫和眉心倔強的藍光,還維繫著他最後一絲清醒。
不能再這樣下去。
要麼被殘骸和黑光徹底控制,撲向冰晶碎片,引發未知的恐怖後果。
要麼被這三股力量的角力當場撕碎。
必須……做點甚麼。
陸沉舟眼中閃過一絲狠厲。他不再對抗左肩黑光和手中殘骸傳來的牽引力,反而藉著這股力量,用盡最後的意識和力氣,猛地將懷中阿澈,朝著那片深藍色區域中央、那團乳白光霧的方向,狠狠……推了出去!
“阿澈……抓住……光!”
他嘶聲吼道,聲音在亂流中瞬間被吞沒。
孩子小小的身體,如同離弦之箭,被這股力量和他自己血脈的共鳴牽引著,化作一道淡藍色的微光,筆直地射向了那團乳白色的光霧!
而陸沉舟自己,則因這反向的全力一推,加上殘骸黑光失去主要目標後短暫的遲滯,整個人如同斷線的風箏,被狂暴的時空亂流猛地卷向另一個方向,瞬間淹沒在無盡破碎的光影之中。
最後一眼,他看見阿澈小小的身影,被那團乳白光霧輕柔地接住、包裹。
看見那枚冰晶碎片,在光霧中微微一亮。
也看見自己手中那截殘骸上的暗金符文,在失去對冰晶碎片的感應後,驟然黯淡,重新變得冰冷死寂。
然後,是無邊的黑暗與劇痛,將他徹底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