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塊玄冰髓懸在那兒,不升不降,不近不遠。
就在裂縫口上頭三尺,緩緩轉著。幽藍的光從晶體內透出來,把石室映得一片慘藍。光落在臉上,冰冷刺骨,陸沉舟卻覺得心口那道烙印燙得更厲害了——不是灼痛,而是一種古怪的拉扯感,像是有甚麼東西要從皮肉底下鑽出來,去夠那塊冰髓。
“別看它。”林棲寒的聲音發緊,手已經按在了腰間——雖然那兒早就沒剩下甚麼像樣的法寶了,“那東西……不對勁。”
“當然不對勁。”陸沉舟咬著牙,強迫自己移開視線,“冰魔扔出來的餌,能對勁才有鬼。”
可話是這麼說,眼睛卻像是被粘住了。
那塊玄冰髓太純淨了。
純淨得讓人心悸。
冰魄本源的氣息從晶體內絲絲縷縷地散出來,清冽,甘醇,像深山寒泉裡撈上來的第一捧水。光是聞著那股氣息,陸沉舟就覺得渾身的傷痛輕了幾分,連右臂裡那些躁動的暗紅細須都安靜了下來——不是被壓制,更像是……被安撫了。
這感覺太詭異了。
“它在誘我。”陸沉舟低聲說,“用最純粹的冰魄之力……誘我過去。”
林棲寒盯著玄冰髓內部那隻眼睛的輪廓,忽然道:“古卷裡說過……玄冰髓生於冰魄源海,本身就有‘鎮魂安神’之效。但若是被外力侵染,效用就會逆轉——變成‘引魂亂神’。”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你說……冰魔是不是想用這塊冰髓,把你神魂裡那把‘鑰匙’……徹底‘引’出來?”
這話讓陸沉舟渾身一冷。
不是沒有可能。
烙印連著他的血脈和神魂,平時隱而不顯,只有被同源之力呼喚時才會甦醒。如果冰魔能用這塊純淨的玄冰髓,將他神魂裡那把“鑰匙”徹底喚醒、引出體外……
那就不需要他“斷紋”了。
鑰匙自己就會飛回鎖孔。
“不能碰它。”陸沉舟斬釘截鐵,“碰了,我就完了。”
“可沒有玄冰髓……”林棲寒看向昏迷的蘇璃霜,“你斷紋也是死。”
死局。
還是個明晃晃的、擺在眼前的死局。
陸沉舟沉默地盯著那塊冰髓,腦子裡飛快地轉。
冰魔為甚麼要這麼做?
如果它真能透過封印操控玄冰髓,那它的力量已經滲透到甚麼程度了?為甚麼不直接衝破封印,還要費這麼大勁引誘他?
除非……
“它出不來。”陸沉舟突然道。
林棲寒一怔:“甚麼?”
“它出不來。”陸沉舟重複了一遍,眼睛亮了起來,“至少現在出不來。封印還在,陣眼那把劍雖然被汙染了,但還在鎮著它。它需要我……需要我身上這把鑰匙,去從內部開啟封印的‘鎖’。”
他指著那塊玄冰髓:“所以它不敢硬來,只能誘。因為它怕——怕我死了,鑰匙就徹底斷了。它等不起。”
林棲寒聽懂了。
“那我們現在……”
“拖。”陸沉舟深吸一口氣,“拖到蘇姑娘醒過來。只要她能恢復一點,我們就有機會去冰魄源海取真正的玄冰髓。到時候……”
他話沒說完。
因為那塊玄冰髓,突然動了。
不是下降,也不是上升,而是……開始融化。
晶體的邊緣像蠟一樣軟化、流淌,滴落下一滴滴幽藍的液體。液體滴進裂縫,落在暗紅的血泉表面,發出“嗤嗤”的聲響——不是腐蝕,而是淨化。每一滴落下,血泉就褪去一層暗紅,露出一小片清澈的冰藍色。
它在淨化汙穢。
用最純粹的冰魄之力,淨化封印裡的汙染。
“這……”林棲寒愣住了。
陸沉舟也怔住了。
這和他預想的完全不一樣。
冰魔扔出來的餌,怎麼會反過來淨化自己的汙染?
除非……
除非這塊玄冰髓,根本不是冰魔“扔”出來的。
而是它“逼”出來的。
逼出自己體內最純淨的那部分冰魄本源,凝成玄冰髓,丟擲來做餌——因為只有這樣純淨的東西,才能騙過陸沉舟和林棲寒的眼睛。
但代價是,它必須割捨這部分本源。
而每一滴融化的玄冰髓液,都在削弱它自己的力量。
“它在賭。”陸沉舟喃喃道,“賭我會忍不住……賭我會為了活命,伸手去接。”
話音未落,玄冰髓融化的速度驟然加快。
整塊晶體像烈日下的冰塊,迅速消融成一大灘幽藍的液體。液體懸浮在空中,緩緩旋轉,中心處那顆眼睛的輪廓不但沒有消失,反而更加清晰了——眼瞳深處,倒映著石室裡的三個人,倒映著裂縫下的血泉,也倒映著……
陸沉舟心口那道烙印的虛影。
“接住……”
那個冰冷而誘惑的聲音再次鑽進腦子。
“接住它……你就能活……”
陸沉舟的左手,不受控制地抬了起來。
不是他想抬,是烙印在扯著他的皮肉,扯著他的骨頭,硬生生把手臂往前拽。
“陸沉舟!”林棲寒撲上來抓住他左手手腕,“別動!”
“我……控制不住……”陸沉舟咬著牙,額頭上青筋暴起。他能感覺到,烙印深處有甚麼東西正在甦醒,正在和那塊玄冰髓共鳴。那種共鳴越來越強,強到他的整條左臂都在跟著顫抖,面板表面浮現出暗紅色的紋路——和烙印同源的紋路。
紋路順著胳膊往上爬,一直爬到肩膀,然後……拐了個彎,朝著他心口蔓延。
像是要回去。
回到烙印裡。
“它在召喚我的血脈……”陸沉舟喉嚨裡發出低吼,“它要把我整個人……都變成鑰匙……”
林棲寒死死拽著他,但她力氣哪夠。陸沉舟整個人像被無形的線牽引著,一步一步往前挪,離那灘幽藍液體越來越近。
三步。
兩步。
一步。
液體表面盪開漣漪,中心那隻眼睛的瞳孔,緩緩對準了陸沉舟伸出的左手。
只要指尖觸到——
“啪。”
一聲輕響。
不是陸沉舟碰到了液體。
而是液體表面,突然炸開了一朵冰花。
一朵純粹由冰魄之力凝成的、巴掌大小的冰花。花蕊處,一點微弱的白光閃爍了一下。
緊接著,第二朵,第三朵……無數朵冰花在液體表面綻放、炸開。每炸開一朵,液體的幽藍就黯淡一分,中心那隻眼睛的輪廓就模糊一分。
而液體深處,傳來一聲壓抑的、憤怒的低吼。
是冰魔的聲音。
“這是……”林棲寒瞪大了眼。
陸沉舟也愣住了。
他看向自己的右手——不是左手,是右手。
那條被暗紅細須侵蝕、幾乎已經失去知覺的右臂,此刻正微微顫抖著。顫抖的源頭,不是暗紅,而是更深處的……某種東西。
某種沉睡在血脈最底層、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東西。
那東西正在甦醒。
正在對抗。
對抗冰魔的召引。
“你……”林棲寒看向陸沉舟,眼中全是驚疑,“你體內……還有別的……”
她沒說完。
因為那灘幽藍液體,突然沸騰了。
像是被激怒的野獸,液體瘋狂翻滾、扭曲,中心那隻眼睛的輪廓驟然炸開,化作無數道暗藍色的細絲。細絲像觸手般從液體裡伸出,朝著陸沉舟的左手瘋狂撲來!
這一次,不是誘惑。
是強奪。
冰淵深處。
冰魔嘴角那顆冰藍色的眼珠,瞳孔驟然縮成針尖。
它死死“盯”著石室裡的陸沉舟。
盯著他右臂深處,那股正在甦醒的……
讓它既熟悉又憎惡的氣息。
然後,眼珠深處,第一次閃過了一絲……
驚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