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邊的路,比南邊的更難走。
難在陡,也難在荒。南邊林子密,好歹是活物,有枝有葉。東邊這片,像是被火燒過,又像是被甚麼東西抽乾了生機,一眼望去盡是灰撲撲的裸岩和枯死的灌木。地面開裂,裂縫裡冒著絲絲縷縷的白汽,帶著硫磺的刺鼻味。
陸沉舟走得很慢。蘇璃霜留給他的那股“靜”之力在體內流轉,勉強壓著傷口,但也像一層薄冰,稍一用力就可能碎掉。他不敢快,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怕牽動內傷,更怕驚動這死寂山嶺裡可能藏著的東西。
右臂還是僵的,垂在身側,晃來晃去礙事。左肩的疼被“靜”力壓住了大半,但那股虛脫感越來越重,像整個人被掏空,只剩一層皮勉強裹著骨頭在走。
懷裡的地髓晶核在發燙。
不是之前那種溫和的溫熱,是越來越滾燙,像塊燒紅的炭,隔著衣料灼著胸口面板。燙得他心頭髮慌,又隱隱有種奇異的牽引感,彷彿晶核自己認得路,在拽著他往某個方向去。
他掏出晶核,攤在掌心。暗金色的晶體表面,那些細密的紋路此刻正泛著流動的光,光的方向,筆直指向東北方一處裸露的山岩。
那裡有個洞。
不是山洞,是地面裂開的一道狹縫,寬不過三尺,深不見底,往外冒著更濃的白汽。裂縫邊緣的岩石呈暗紅色,像是被高溫灼燒過。
地髓陣眼,就在這下面?
陸沉舟走到裂縫邊,探頭往下看。裡面黑黢黢的,只有白汽翻滾,隱約能聽見深處傳來沉悶的、彷彿地脈蠕動的“隆隆”聲。一股熱浪撲面而來,混著硫磺味和另一種難以形容的、像是金屬鏽蝕的腥氣。
他撿了塊石頭扔下去。石頭落進黑暗,連個迴響都沒有,直接消失了。
這麼深……怎麼下?
正犯難,掌心的地髓晶核突然光芒大盛!暗金色的光如水流般從晶核湧出,順著他的手臂蔓延,轉眼包裹了全身。光芒所及之處,那股灼人的熱浪頓時消減大半,連周圍刺鼻的硫磺味都淡了。
晶核在護主?或者說,在引導他下去?
陸沉舟咬了咬牙,沒再猶豫,將晶核握緊,縱身跳進了裂縫!
身體急速下墜,耳畔風聲呼嘯。暗金光芒包裹著他,像一層薄薄的光繭,隔絕了大部分高溫和毒氣。可下墜的失重感和越來越強的地脈壓力,還是讓他胸口發悶,眼前陣陣發黑。
不知落了多久,腳下忽然一實——踩到地面了。
不,不是地面,是某種溫熱的、有彈性的東西,像踩在巨獸的面板上。四周依舊一片漆黑,只有地髓晶核散發的暗金光芒照亮方寸之地。
他環顧四周,發現自己站在一個巨大的、天然形成的洞穴裡。洞頂高不見頂,垂下無數暗紅色的鐘乳石,石尖滴著粘稠的、泛著暗金色光澤的液體,落在地上,“嗒、嗒”作響。地面是暗紅色的岩層,佈滿了龜裂的紋路,紋路深處有熔金般的光芒在流動。
這裡,就是地脈深處?
而洞穴中央,最引人注目的,是一根石柱。
一根通體暗金、粗如水桶的石柱,從地底伸出,直插洞頂。柱身佈滿了天然形成的、螺旋上升的紋路,紋路里流淌著更加濃郁的暗金色光澤,像血液在血管裡奔湧。柱根處,地面裂開一個臉盆大的口子,口子裡翻滾著暗金色的、粘稠如岩漿的液體——那是高度濃縮的地脈精華。
地髓陣眼,就在那根石柱上。
陸沉舟能看到,石柱離地約一人高的位置,有一個凹陷的孔洞,形狀大小,正好和他手裡的地髓晶核吻合。
他深吸一口氣——空氣灼熱,帶著濃烈的金屬腥味——一步步朝石柱走去。
越靠近,懷裡的晶核就越燙,那股牽引感也越強。等走到石柱前三步遠時,晶核幾乎要掙脫他的手,自行飛向那個孔洞。
他沒立刻放。而是繞著石柱走了一圈,仔細觀察。
石柱表面除了天然紋路,還刻著一些極其古老的符號——不是文字,更像是某種圖騰。其中一個符號,和他懷裡那塊鎮淵令上的“鎮”字,有七八分相似。
鎮獄司的手筆。
看來沈千山那一脈,不僅守過“斷龍闕”,也來過這裡,留下了啟用陣眼的佈置。
確認沒有其他陷阱,陸沉舟這才舉起晶核,對準石柱上的孔洞,緩緩按了進去。
“咔噠。”
嚴絲合縫。
晶核嵌入的瞬間,整根石柱劇烈震動起來!柱身紋路里的暗金光芒瘋狂流轉,發出低沉的、彷彿大地深處傳來的轟鳴。柱根處那個裂口裡翻滾的地脈精華,像被無形之力牽引,開始順著石柱向上攀升!
暗金色的“岩漿”沿著紋路一路向上,所過之處,石柱表面的圖騰符號一個個亮起,散發出古老而磅礴的氣息。整個洞穴被映照得一片金紅,熱浪逼人,連空氣都在扭曲。
陸沉舟被這景象震得後退幾步,死死盯著石柱。
成了?
可還沒等他鬆口氣,異變陡生!
石柱頂端的洞頂,忽然“咔嚓”一聲裂開一道巨大的縫隙!縫隙裡,不是岩石,而是一片蠕動著的、暗紅色的、彷彿血肉般的東西!那東西表面佈滿了密密麻麻的眼狀凸起,此刻正齊刷刷轉向陸沉舟!
一股冰冷、汙穢、帶著無窮惡意的氣息,如潮水般從裂縫裡湧出,瞬間沖淡了地脈精華的灼熱!
影淵!影淵的力量滲透到這裡了!
那些“眼睛”死死盯著陸沉舟,或者說,盯著他懷裡那塊已經嵌入石柱的地髓晶核。緊接著,裂縫深處傳來一聲非人的、帶著貪婪和狂喜的嘶吼:
“鑰……匙……歸……位……”
話音未落,一條暗紅色的、由無數細小觸手凝結成的巨臂,從裂縫裡猛地伸出,朝著石柱——確切地說,是朝著嵌在石柱上的地髓晶核抓來!
陸沉舟想都沒想,縱身撲上,左手短劍朝著那條巨臂猛砍!
“鐺——!”
劍刃砍在觸手上,像砍中浸油的牛皮,只留下一道白印,反而震得他虎口崩裂,短劍脫手飛出!巨臂毫不停頓,繼續抓向晶核!
完了!
陸沉舟心頭一涼。晶核若被奪,地髓陣眼就會被影淵汙染,三才鎮淵陣瞬間崩潰!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嵌入石柱的地髓晶核,忽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刺目金芒!
光芒之強,瞬間淹沒了整個洞穴!那條暗紅巨臂被金芒一照,像雪遇沸湯,“嗤嗤”作響,表面迅速焦黑、潰爛!裂縫深處傳來痛苦的嘶嚎,巨臂猛地縮回,消失在黑暗裡。
而石柱上的地髓晶核,也在爆發出這最後一擊後,“咔嚓”一聲,表面出現了無數細密的裂痕。
它耗盡了最後的力量。
但陣眼,被啟用了。
石柱上的所有圖騰符號徹底亮起,暗金色的地脈精華順著柱身奔騰而上,最後在柱頂匯聚成一點,化作一道筆直向上的金色光柱,衝破洞頂,射向不知名的高處!
整個洞穴開始劇烈搖晃,碎石如雨落下。
陸沉舟被一塊落石砸中後背,悶哼一聲,嘴角滲出血絲。他踉蹌著衝到石柱前,想摳出那塊已經碎裂的地髓晶核——那是蘇璃霜可能需要的東西。
可手指剛碰到晶核,一股灼熱的地脈之力就順著指尖逆衝而上,整條左臂瞬間麻木!晶核表面滾燙,根本握不住。
洞穴搖晃得更厲害了,更大塊的岩石開始崩塌。再不走,就要被活埋在這裡。
陸沉舟一咬牙,用衣襬裹住手,忍著灼痛,硬生生將那塊佈滿裂痕的晶核從石柱上摳了下來!
晶核離體的瞬間,石柱的光柱微微黯淡了一瞬,但並未熄滅——陣眼已經啟用,地脈之力自行運轉,不再完全依賴晶核。
他將滾燙的晶核塞進懷裡,轉身朝著來時的裂縫方向狂奔!
身後,洞穴徹底崩塌。巨石砸落的聲音震耳欲聾,煙塵瀰漫。
他拼盡最後力氣,一躍而起,抓住裂縫邊緣垂下的幾根暗紅色藤蔓——也不知是甚麼植物,竟能在這種環境中生長。他手腳並用,拼命往上爬。
右臂使不上力,全靠左手和雙腿。每爬一寸,都耗盡了全身力氣。胸口蘇璃霜留下的“靜”之力開始劇烈波動,像是隨時要潰散。眼前越來越黑,呼吸越來越困難。
不能停……不能停……
他咬著牙,心裡只剩這一個念頭。
終於,頭頂出現了天光。
他猛地一掙,上半身探出了裂縫,然後連滾帶爬地翻了出來,癱在滾燙的岩石上,大口喘氣,眼前一片模糊。
懷裡的地髓晶核還在發燙,但溫度已經開始下降。他摸出來看了看——晶體表面佈滿蛛網般的裂痕,內部流淌的暗金光澤黯淡了大半,像盞快要熄滅的燈。
但至少,拿到了。
他掙扎著坐起,看向東北方向——那是和蘇璃霜、林棲寒約好匯合的地方。
日落還早,天光尚明。
他喘息片刻,撐著地面,搖搖晃晃地站起。
該回去了。
他邁開步子,一步,又一步,朝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身後,那道裂縫裡,隱約還能聽見地脈奔騰的隆隆聲響,和洞穴徹底崩塌的悶響。
而更遠處,天柱峰的方向,雲層開始以一種不自然的姿態旋轉、匯聚。
像一隻巨大的眼睛,正在緩緩睜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