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棧房間內,燈火如豆。蘇璃霜盤坐於簡陋的木床上,並未繼續療傷,而是將心神沉入對道種的細緻體察之中。
道種表面的生死紋路,在幽暗中流轉著微光。代表“沉寂”一面的冰晶紋路,果然比之前更加繁複、幽邃,甚至隱隱透出一絲屬於那陰影守護者的、專精於潛伏與刺殺的陰戾銳意。而“新生”藤蔓紋路雖也茁壯,卻似乎被冰晶紋路散發的冷意所壓制,靈光略顯黯淡,輸送生機的暖流也帶著幾分滯澀。
兩者間的平衡,確實在向“死寂”一方傾斜。並非失控,卻如同天平一端悄然加碼,讓整個道種的“氣質”都染上了一層揮之不去的沉鬱與冷冽。連帶著蘇璃霜自身的混沌道韻,似乎都少了些中正平和的圓融,多了幾分幽深難測的意味。
“純陽生機之物……”她默唸著這個詞。這不僅僅是療傷所需,更是維繫道種平衡、乃至未來道途方向的關鍵。巡天司的答覆不知要等到何時,不能坐等。
她起身,推開窗。夜色已深,黑巖集卻並未完全沉睡。遠處仍有些許燈火,隱約傳來喧譁,那是專做夜修士生意的酒肆與賭坊。谷地上空,稀疏的星光被淡淡的瘴氣與煙火遮擋,顯得模糊不清。
既然暫時無法靜修,不如趁夜一探這黑巖集。或許能在那些三教九流匯聚之處,聽到些關於天材地寶的零碎訊息,亦能觀察一下巡天司暗哨的動向,以及……此地是否真如那執事所言,潛藏著蛇窟或霜螭的觸角。
她換上一身更利於夜行的深灰色勁裝,將長髮簡單束起,面上蒙了一塊同色面巾,只露出一雙清冷的眼眸。氣息收斂至極致,如同一道若有若無的影子,悄無聲息地滑出客棧,融入黑暗的街巷。
避開尚有燈光的主街,蘇璃霜專挑偏僻狹窄的小徑穿行。她的神識如同最精細的網,以自身為中心,覆蓋方圓數十丈。除了感知生靈氣息與能量波動,更留意著空氣中任何一絲不和諧的“雜音”——蝕靈灰氣的腥甜,魔窟血煞的汙濁,或是巡天司修士那特有的、堂皇中帶著規整的神識印記。
黑巖集比她白日所見更為複雜。一些陰暗的角落,瀰漫著劣質迷煙與血腥氣,隱約可見蜷縮的受傷修士或進行著不可告人交易的模糊身影。遠處酒肆的喧囂中,夾雜著關於妖獸材料價格、某處新發現的小型礦脈、或是哪個倒黴隊伍在鬼哭林外圍失蹤的隻言片語。
她像一道沉默的遊魂,掠過這些紛亂的景象與資訊。
約莫半個時辰後,她在一處位於集尾、背靠黑巖山壁的破爛棚戶區附近,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卻讓她體內道種冰晶紋路微微發燙的異常波動!
那波動並非直接的蝕靈灰氣,而是一種更加隱晦、更加……汙穢的氣息,彷彿陳年的血垢混合著腐敗的骨髓,深深滲入泥土與石縫,幾乎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若非道種對“死寂”與“汙濁”的感知因吞噬陰影法則而變得異常敏銳,她絕難發現。
波動來源,是棚戶區邊緣一間半塌的、以獸皮和木棍胡亂搭成的窩棚。窩棚毫無光亮,死寂無聲,彷彿早已被廢棄。
蘇璃霜悄然靠近,在十餘丈外的一處陰影中停下。她沒有用神識直接探查,而是運起目力,眸中混沌星輝微閃,穿透黑暗與簡陋的遮蔽,看向窩棚內部。
窩棚裡空無一人,只有一堆散發著黴味的乾草。但在乾草下方的泥地上,卻用某種暗紅色的、早已乾涸的液體,畫著一個巴掌大小的、極其簡陋扭曲的逆三角符號!符號中心,擺著一小塊不起眼的、沾染了泥土的暗灰色骨片。
這符號……與當初林磐身上蛇窟烙印、以及更早前蛇紋鏡關聯的印記,形制上一脈相承,卻更加粗糙、原始,彷彿倉促刻畫或力量不足所致。那骨片上殘留的汙穢氣息,正是波動的源頭。
這是一個標記,或者說,一個簡易的聯絡點?蛇窟的觸角,果然已經伸到了這種底層散修聚集之地!而且手段如此隱秘,若非特意搜尋,幾乎不可能被發現。
蘇璃霜心頭凜然。蛇窟的滲透,遠比巡天司目前掌握的更為廣泛和深入。它們在此地設立這樣的標記,是為了接應?傳遞資訊?還是發展下線?
她正思忖著是否要悄無聲息地抹去這個標記,或留下監視,忽然,道種再次傳來預警——並非針對窩棚,而是針對她身後的方向!
幾乎在同一時間,兩道隱匿得極好、卻帶著明顯巡天司風格的神識,如同約好一般,再次從不同方向掃過她所在的這片區域!這次,神識的停留時間稍長,且帶著明確的探查意味,似乎鎖定了這片棚戶區!
他們也在追查這裡的異常?還是……因為自己在此停留,引起了他們的進一步懷疑?
蘇璃霜立刻收斂所有氣息,身形如同融化在陰影裡,悄然向側方更深的黑暗處滑去,瞬間遠離了那處窩棚。
就在她離開原地的下一刻,兩道身著與黑夜幾乎融為一體的緊身黑衣、面覆黑巾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現在窩棚附近。他們動作迅捷而專業,一人在外警戒,另一人迅速潛入窩棚,片刻後退出,對著同伴搖了搖頭,顯然也發現了那個符號和骨片,但未能捕捉到預期中的“目標”。
兩人低聲快速交流幾句,其中一人取出傳訊符籙激發,另一人則開始小心翼翼地在窩棚周圍佈置下某種微不可查的警戒與追蹤禁制。他們並未清除那個標記,反而要將其作為誘餌或監視點!
果然是巡天司的暗哨!而且反應迅速,訓練有素。
蘇璃霜在更遠處的陰影中冷眼旁觀。巡天司對此地確有佈置,且警惕性很高。自己方才的停留,恐怕已被他們記錄,只是未能確定具體身份和意圖。這讓她在黑巖集的行動,需更加謹慎。
她沒有再停留,轉身朝著客棧方向折返。今夜的目的已達到——確認了蛇窟滲透的存在,也見識了巡天司暗中的動作。至於純陽生機之物的線索,看來在這種底層集市難以獲得,或許需要前往更大、更繁華的修真城池,或者……等巡天司那邊的訊息。
然而,就在她即將回到客棧所在街道時,路過一條堆滿雜物、散發著餿水氣味的狹窄巷口,一陣極輕微的、帶著哭腔的童稚啜泣聲,隨風飄入耳中。
她腳步微頓,神識下意識掃過巷內。
只見巷子深處,一個蓬頭垢面、衣衫襤褸,看起來只有七八歲的小乞兒,正蜷縮在一堆破木板後,瘦小的身子因恐懼和寒冷而瑟瑟發抖。小乞兒懷裡緊緊抱著一塊似乎是從垃圾堆裡撿來的、乾硬發黑的麵餅,而在他面前,一隻體型壯如小牛犢、皮毛髒汙、雙眼泛著飢餓兇光的腐鬣狗,正齜著淌著涎水的獠牙,一步步逼近!
這腐鬣狗只是最低階的妖獸,連靈智都未開,但因其常食腐肉,爪牙帶毒,對凡人乃至低階修士都有威脅。看其癲狂的眼神,顯然已將這小巷視作獵場。
小乞兒嚇得連哭都忘了,只是死死抱著麵餅,絕望地看著那越來越近的猙獰獸口。
蘇璃霜目光落在那小乞兒髒汙小臉上,那雙因恐懼而睜大的眼睛裡,除了絕望,竟還殘存著一絲極其微弱的、對懷中那塊冰冷麵餅的眷戀與守護之意。
她眼神微動。
下一瞬,那步步逼近的腐鬣狗,毫無徵兆地猛地一僵!彷彿被無形的冰寒瞬間凍結,兇光畢露的眼珠凝固,張開的血口保持著齜牙的姿態,整個軀體卻已失去了所有生機,“噗通”一聲軟倒在地,迅速散發出真正的腐敗氣味。
小乞兒呆住了,愣愣地看著突然倒斃的妖獸,又茫然地抬頭四顧,空蕩蕩的巷子裡,只有冰冷的夜風。
巷口,蘇璃霜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見,彷彿從未出現過。唯有她體內,道種“沉寂”面的冰晶紋路,似乎因方才那縷精準而冰冷的殺意,幽光更盛了一分。
回到客棧房間,蘇璃霜解下面巾,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黑巖集,蛇窟暗標,巡天司暗哨,瀕死的小乞兒……這混雜著汙穢、秩序、冷漠與微弱生機的一幕,如同一個微縮的倒影,映襯著這片天地正在發生的詭譎變遷。
她撫上心口,那裡,道種的搏動沉穩而有力,冰晶與藤蔓的紋路在黑暗中幽幽流轉。純陽之物需尋,平衡需找,與巡天司的微妙關係需應對,蛇窟的陰影更需警惕。
長夜未盡,風波不止。這短暫的駐足,或許只是下一段更艱險道途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