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寂迴廊的死寂,被兩人沉重而緩慢的腳步聲打破。蘇璃霜半扶半揹著任天齊,沿著那條彷彿沒有盡頭的黑石小路,向外跋涉。任天齊的意識依舊昏沉,僅憑本能調動著那殘破的寂滅道印,如同一個漏底的破碗,艱難汲取著迴廊中稀薄而混亂的能量,維繫著道基不徹底崩散。每一次微弱的能量流轉,都帶來神魂撕裂般的劇痛,讓他即使在昏迷中,眉頭也緊緊鎖著。
蘇璃霜的狀況稍好,但也僅是相對而言。冰魄本源透支嚴重,新融合的上古記憶如同狂暴的洪流,不時衝擊著她的心神。她必須分出一大半精力來壓制、梳理這些紛亂的碎片,同時還要維持著護體清輝,抵禦周遭時空亂流殘餘的侵蝕,以及……警惕著可能從黑暗中再次撲出的噬道者。
迴廊彷彿比進來時漫長了數倍。沿途那些殘破的遺蹟、凍結的時空碎片,此刻在她眼中,都蒙上了一層來自歸墟之眼的、令人心悸的陰影。那扇由世界殘骸構築的門戶,那道慘白的縫隙,以及縫隙後絕對的虛無與冰冷的迴圈意志,已深深烙印在她(或者說,她們)的靈魂深處。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終於出現了那片由破碎冰晶鏡面構成的區域。最大的那面暗藍冰鏡已然消失,只留下一個散發著寒氣的空間黑洞,那是他們來時之路。
蘇璃霜沒有絲毫猶豫,扶著任天齊,一步踏入其中。
空間轉換的眩暈感襲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強烈。她悶哼一聲,強行穩住身形,發現自己已回到了天樞主城那條僻靜的、由青玉鋪就的街道上。
城內的光線依舊柔和,靈氣依舊精純有序,但與萬寂迴廊以及歸墟之眼的經歷相比,這片被秩序籠罩的區域,竟給人一種不真實的、脆弱的安寧感。
她扶著任天齊,靠在街邊一座風格古樸的石殿外牆上,微微喘息。任天齊的重量幾乎全壓在她身上,他臉色灰敗,氣息微弱得如同凡人,唯有眉心那枚佈滿裂痕的道印,還固執地證明著他並非凡俗。
必須儘快找個安全的地方為他療傷。蘇璃霜冰藍眼眸掃過寂靜的街道,心中迅速權衡。返回他們在城中的臨時居所?不,那裡並不絕對安全。永珍星樞的態度曖昧難明,方才在迴廊入口,那銀袍使徒冰冷的審視猶在眼前。
就在她思索之際,前方空間微微盪漾,一道青衫身影悄然浮現,正是去而復返的青霖。
此時的青霖,臉上那慣有的僵硬笑容已然收起,神色是前所未有的鄭重,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恭敬?他目光掃過昏迷的任天齊,又在蘇璃霜身上停留一瞬,拱手道:“二位安然歸來,實乃幸事。觀任道友傷勢沉重,不宜耽擱。閣主有令,特開啟‘觀星臺’靜室,供二位療傷休憩,一應所需,巡天閣盡數供給。”
他話語客氣,姿態放得很低,但那股不容拒絕的意味,卻比之前更加明顯。所謂的“請”,實則是最高階別的“監控”與“控制”。
蘇璃霜心中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她如今記憶部分復甦,眼界與心性早已不同往日,豈會看不出這其中的算計?但她更清楚,以她和任天齊此刻的狀態,根本沒有拒絕的資本。強行對抗,只會讓任天齊的傷勢雪上加霜。
“有勞青霖執事引路。”她清冷開口,聲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疲憊與疏離。
青霖見她並未反對,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放鬆,側身做出一個“請”的手勢:“請隨我來。”
他並未帶領他們走向主城核心的永珍星樞方向,而是轉向了一條更為幽靜、兩側建築愈發稀少古樸的小徑。小徑盡頭,是一座拔地而起、直插上方那片懸浮廢墟虛空的高塔。塔身並非磚石結構,而是由某種暗金色的、不斷流淌著細微星輝的金屬構築而成,塔尖沒入氤氳的星霧之中,看不清全貌。這便是觀星臺,巡天閣招待最尊貴“客人”亦或最重要的“觀察物件”之地。
塔內並無守衛,唯有自動運轉的陣法散發出柔和而強大的禁制波動。青霖手持一枚星樞令牌,輕易開啟了塔底門戶,引著二人入內。
塔內空間遠比外界看起來廣闊,自成天地。他們被引至一層佈置得極為雅緻清淨的殿宇,內裡靈氣濃郁得幾乎化為液態,更有安神定魂的檀香嫋嫋。殿宇中央,有一座以溫神玉砌成的療傷法陣,陣紋繁複,散發著滋養神魂、穩固道基的磅礴生機。
“此間靜室,禁制已開,絕無外人打擾。二位可安心在此療傷。若有任何需要,只需觸動殿內這枚星鈴,自有執事前來。”青霖將一枚小巧的銀色鈴鐺置於玉案之上,再次拱手,“青某不便久擾,告辭。”
說完,他身影緩緩淡去,消失在殿門之外。
殿門無聲閉合,一層柔和卻堅韌無比的星光禁制隨之升起,將內外徹底隔絕。
蘇璃霜能感覺到,這禁制並非單純的防禦,更蘊含著強大的監視與隔絕之能。他們如同被請入了一座最華貴也最嚴密的牢籠。
她無暇多想,小心翼翼地將任天齊安置在療傷法陣中央。陣法感應到傷者氣息,立刻自行運轉起來,道道乳白色的溫和光流如同擁有生命的觸手,緩緩滲入任天齊體內,滋養著他千瘡百孔的道基與瀕臨崩潰的神魂。
任天齊痛苦的眉頭稍稍舒展了一些,但氣息依舊微弱。
蘇璃霜盤坐於他身旁,並未立刻藉助此地濃郁的靈氣恢復自身,而是先仔細檢查他的狀況。神識探入,她心頭便是一沉。任天齊的傷勢比她預想的還要糟糕,道基遍佈裂痕,寂滅道印近乎崩碎,最麻煩的是神魂深處,纏繞著一絲極其頑固的、來自歸墟之眼的虛無侵蝕,不斷否定著他的存在,阻礙著傷勢的恢復。
尋常的療傷手段,對此效果甚微。
她沉吟片刻,眼中閃過一絲決然。雙手結印,眉心冰晶星冕再次亮起,這一次,她引動的並非純粹的冰魄之力,而是融合了部分剛剛梳理清晰的上古冰主記憶中的一種溯源歸真秘術!同時,她將自身一部分精純的本源魂力,混合著那秘術光輝,緩緩渡入任天齊眉心,包裹向那枚瀕臨破碎的寂滅道印。
她要嘗試,以自身同源之力為引,以冰主秘術為橋,助他重塑道印,並驅散那絲歸墟侵蝕!
這是一個極其兇險的過程,不僅對任天齊,對她自己亦是巨大的消耗與冒險。但眼下,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可能徹底救回他的方法。
冰藍與混沌灰濛的光暈在靜室中交織,將兩人的身影籠罩。
而在觀星臺更高層,一間佈滿無數懸浮光幕、流淌著浩瀚資料流的密室內,青霖與另外兩名氣息淵深、身著星袍的老者,正靜靜注視著下方靜室內發生的一切。光幕上清晰地顯示著蘇璃霜正在施展的秘術,以及任天齊體內道印與神魂的細微變化。
“上古冰主的‘溯源冰魄術’……她果然覺醒了不少。”一名星袍老者緩緩道,眼中閃爍著精明的光芒。
“那任天齊的混沌寂滅道印,竟能引動歸墟之眼異常,其本質……遠超我等預估。若能解析其奧秘……”另一名老者語氣帶著一絲熱切。
青霖沉默地看著光幕中蘇璃霜那不惜代價、全力施為的身影,又看了看昏迷中依舊透著不屈意志的任天齊,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波動,最終歸於平靜。
“密切監視,記錄所有資料。在他們恢復之前,不得有任何干擾。”他沉聲下令,聲音恢復了以往的漠然。
“是。”
星光資料無聲流淌,將這間靜室,變成了一個巨大的觀察實驗場。
療傷,在無聲的監控下,艱難地進行著。而古城之外,因他們歸來所引發的暗流,才剛剛開始湧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