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上,公孫林一直有種不祥的預感。
有道是事出反常必有妖,尤其是在魔道,這種借人之手兵解的事情,多半背後還坑連著坑,把人埋進去都不帶露頭的那種。
殺人不過頭點地,但該怎麼殺,如何殺,也是一門學問。
但魔念既然都把話放在這裡了,公孫林也沒有了別的選擇。
現在不是他去殺別人,而是有人主動來找他。以劍決磨礪自己的劍魔,從不畏懼戰鬥。
何況,如果他真的掌握所謂“十道的關鍵”……那麼,就更沒有放過他的理由。
雖然不走魔劍掌使那一道,但公孫林畢竟是葬劍冢的劍魔。事到臨頭,沒有退縮的道理。
於是,赤雲涯出鞘,劍發雷音,赤紅劍影連成一片,彷彿雲濤,將魔念圍在了裡面!
雖然事實上沒有高低之分,但比起被魔劍所控,劍魔,無一例外,全都是唯我獨尊,強勢桀驁的主兒,沒一個好相與的。通常情況下,真正實力都要比魔劍掌使高上半籌。
而被選中作為葬劍冢的領袖,帶領這一次魔道更生,公孫林的實力毋庸置疑,乃是公認的少數幾個不在楚逸雲之下的魔道劍手。
……嘛,你懂的,宣傳口策略是這樣的。
因為知名度的關係,魔道通常都把“一雲”當作評判標準的計量單位。
反正楚逸雲不來,人人皆有不下雲劍仙之勇。
公孫林對自己的劍十分自信。他曾經和青雲門中與楚逸雲齊名的萬仞峰有過一次短暫的交手。
那一次,自己以“赤雲涯”之威,與萬仞峰的【清風素雲】劍氣打了個旗鼓相當。
飛劍向來以精進勇猛,銳不可當為主流,能用飛劍與精巧細緻出名的劍氣對抗,已經是劍手中出類拔萃的存在了。
可就在連綿不絕的紅雲劍影之中,山語空幽,一座青山劍意緩緩上浮,巍峨雄壯,任由赤雲涯如何疾風驟雨般的狂攻,依舊是屹立不倒。
——說起專橫獨斷,唯我獨尊,公孫林能做得到,難道將【空山語】染上釋厄之意的魔念會做不到嗎?
他自青山中浮現,看著如臨大敵,戰意洶湧的公孫林,還有赤紅劍影連斬,笑意不改,彷彿清風拂面,眼神幽深。
將空山語豎於身前,魔念正色,肅然道:
“三千煩惱,六賊作亂。心執慧劍,以斷無明。”
隨後,執劍一揮。
【四時·冬·大寒】!
漫天紅雲驟然散去,風止雲散,赤雲涯發出一聲清鳴,回到了公孫林掌中,顯然是吃了大虧。
公孫林這才重視起來。
佛門確實有“慧劍”一說。但那是比喻,不向外求,而是以大毅力,大智慧,斬斷妄念,照見空明。
這破戒僧倒好,不求正法,卻走外道,竟然讓“慧劍”外顯,著了實相,將漫天劍影紅雲當作三千無明煩惱,一劍斬之!
“好一個扭曲經義,不尊佛法的花和尚!”
公孫林嘴上這麼說著,眼神卻是漸漸亮了起來。
其他的那些都是虛的,但你要跟他說劍決,公孫林可就來勁了。葬劍冢就沒有不吃這一套的。
原本以為魔念只是找個藉口,想要借自己的手兵解的。但真要實打實的劍決,那就是另一碼事了。
彷彿感應到兵主的心念,赤雲涯再次顫動起來,紅光大盛。
好一柄魔劍,縱然剛剛受挫,卻彷彿受了傷見了血的野獸,不依不饒,磨牙吮血地渴望著復仇。
遭遇以來,公孫林第一次掐起劍訣,御劍朝著魔念殺來。
“呼……總算是認真起來了。”
拂去劍身上的浮塵,魔念豎起劍指,空山語化作流光,和赤雲涯激烈地交鋒在一起,兩柄魔劍不讓分毫,火花四濺,抵死交擊!
【四時劍】,以及【大自在劍氣】,是少數兩門可以交給少帥修持,但莫念自己留下來的技能。
主要是四時劍的可塑性太高,每一個人拿到這門劍法,都可以用出獨屬於自己的一套風格。從煉氣用到金丹,莫念仍舊沒有把它從自己的主戰手段中排除出去。
可即便是同一套劍法,在莫念和魔念手中湧出來,竟然也完全不一樣!
莫念所領悟的,是在餓鬼界把持天時流轉,四時變化所慢慢積攢下來的感悟積累。
四時有序,天行無常,順之則為昌,逆之則為災,天心難測,天災難料。
他來用這【四時天心】,風格總結起來就是“天意莫測”,機變百出,如同羚羊掛角無處可尋。搭配上陰屬四象,變化可謂是無窮無盡,信手拈來,難以琢磨,又渾然一體。
而若是少帥來用,那便是“天意難違”。雷霆雨露,皆為君恩,一板一眼,堂堂正正,霸道強勢。你看不出來也好,看出來也罷,就得接著,如同大軍壓境,山洪決堤,由不得你逃避。
而魔念……
“咻——!”
駕馭著赤雲涯,急速飛遁的公孫林臉上一疼,劃開了一道口子。
劍修內戰就是如此,遁速快,進攻性強,那就只能以快打快。他不敢慢下來,於是鮮血歡快地流淌而出,在空中拉出一道細細的血線。
而這樣的傷口,在他身上密密麻麻,數不勝數。
“又是這樣……”公孫林有點牙癢癢,“好惡心的傢伙!”
他說的不是魔念這個人,而是他的劍。
這個人似乎有著某種堪破人心的能力,可以捕捉到對手的念頭。這種技巧沒甚麼大不了的,公孫林也能做到,只是程度多少的問題。
可惡劣也就惡劣在這一點。能做到是能做到,要怎麼利用則是另一回事。
魔唸的四時劍看似無害,實則如同下棋一般,步步緊逼。幾道看似無害的劍氣,隨手即可打碎,但在數息之後,便可成為一個陷阱,讓你在消散前主動被逼進去,步步蠶食。
偏偏魔念還很會演。公孫林數次以為自己的意圖瞞過了對方,但實際上,魔念早已察覺,卻故意裝作不知道的樣子,等他發動以後,再用幾步以前的閒棋,讓公孫林作繭自縛。
比如說,剛剛那道劃破臉頰的劍氣,就是公孫林用赤雲涯斬出來的!
同樣是人心洞察,莫念、少帥、魔唸的用法卻截然不同。
莫念是提前預警,然後用更超出對方想象,天馬行空的辦法,去“嚇”對方一下,出其不意;
少帥是看破對方的意圖,戳破對方的謀劃,將一切意外抹殺在萌芽中,逼迫對方和自己正面對決;
而魔念,則是看破不說破,順其自然,暗設陷阱,等你一步步走入其中,追悔莫及,只覺得是自己疏忽,然後週而復始,越打越錯,無跡可尋,讓人只能感覺到無力與絕望。
非要形容的話,魔唸的風格,便可稱之為“天意弄人”。
高高在上,俯視蒼生,戲弄命數,那種骨子裡透露出來的冷漠與傲慢,足以讓任何人都感到不適。
正如“魔念”本身一樣。
他本身也並非沒有受傷。赤雲涯的劍氣,也斬傷了他的肩膀,論起傷勢,魔念比公孫林還要重一些。
可越是傷害他,公孫林就越感覺到不妙。隨著自己逐漸“殺死”對方,有甚麼冥冥中的聯絡,從他的傷勢中流淌而出,纏繞到了自己身上,將兩人的命數漸漸拉近,鎖死,而後……
這是劍訣,也是算計。不管是否殺死自己,魔念都能得償所願。
從一開始,自己就沒被他放在同等的位置上!
這種如同棋子一般的感覺越來越濃重,讓公孫林越發難以忍受。最終,他下定決心。
“……那就試一試吧。”
他召回赤雲涯,劍鋒一轉,對準了——他自己。
“一會見。”
公孫林冷漠地說道。
魔劍斬下,劍意撕裂了他的肉身,逐漸消散……最終,只留下了一道難以觸控的殘影。
“哦?【尋真劍訣】嗎?”
認出了這一招,魔念挑了挑眉毛。“這倒是很有意思。斬斷塵緣……確實是衝著我來的絕佳手段呢。
好吧,如你所願。我們一會見。”
空山語同樣調轉劍鋒,朝著張開雙臂的魔念斬下。頃刻間,他的屍體也跌落苦海,只留下陣陣漣漪。
而實際上,在更高,更遠,更深層次的“某處”,公孫林和魔唸的爭鬥,逐漸開始白熱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