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人莫念一下子就警惕起來。
瀕死的慕晴雪……見到了楚輕歌?
慕晴雪不知道,它可是知道的。霍光華那廝從中作梗,取走了上一任【慕晴雪】【恨水逝】從魔道意志中獲得的魔性,種入了楚輕歌身上。此後無論他們怎麼努力,誕生而出的孩子應該都不足以引動魔道意志的第二次垂青。
換句話說,當時還沒有繼承魔劍的慕晴雪就是單純的一個普通女孩罷了,甚至沒有魔性,隨時可能死去。
如果【慕晴雪】的繼承者隨時有可能死亡,交替給下一個人,在這一邊留暗手很不穩定。
那麼……就是楚輕歌那邊有問題!霍老賊不止給她種入了魔性,而且還有別的甚麼東西,讓她能在此刻,目見瀕死的慕晴雪!
紙人莫念壓下這些想法,用心聽著。
按道理說這些事情楚輕歌不應該瞞著自己的。但她沒有對自己吐露半分,就說明——她覺得自己能解決。
這就沒辦法了。
紙人莫念有點無奈,大家都這麼熟了有甚麼事不能拿出來講嘛?實在不行回餓鬼界,自己幫她搞定不就結了?搞這麼魔怔……
不過,能從慕晴雪這邊得到情報也不錯。若不是現在這個特殊情況,這兩人顯然是不會對外透露一個字了。
“然後呢?你們發生了甚麼?”
慕晴雪沒有說話。她怔怔地看著,年幼的楚輕歌正從血水中向外揮手,很高興的樣子。
“你好你好……你叫甚麼名字啊?我是青雲門的楚輕歌。”
“……我沒有名字。娘和爹爹都叫我囡囡。”
慕晴雪喃喃地說道,看著那邊的雪後晴色,突然有些嫉妒。
“你為甚麼……坐在那邊?”
年幼的楚輕歌似乎誤解了她的意思,捧著下巴,苦惱地說道:
“沒辦法啦,因為我練劍的時候,不小心把一個壞人弄死了。爹爹和娘都很生氣,還要跟別人道歉,關我幾日緊閉……”
就因為這個?
慕晴雪笑了一聲。自己日日都要殺死一個劍樁,將其拋屍。而對方卻……
“如果你不殺的話,會怎麼樣?”
“大概是誇誇我,給我做好吃的。”楚輕歌思索片刻後答道:“如果我能一直堅持不殺人,就會有一柄好漂亮好漂亮的劍哦。”
“真好啊……”
血水馬上流盡了。慕晴雪的眼前開始模糊,她已經堅持到了極限了。楚輕歌似乎察覺到了這一點,急匆匆地說:
“別睡啊,你睡了,我就太無聊了……”
“我……要死了……”
“哦,原來不是睡了,是要死了啊……”
楚輕歌一拍手,淺笑道:
“那我就有辦法了。你會吐納嗎?”
“……會……”
“那你跟著我吐納吧。我教給你一個法子,你可以藉此活下去。”
“為什……我……”
“因為這裡太無聊了嘛,我想要有人跟我說話,”年幼的楚輕歌理直氣壯地說道,“而且,我一直忍不住殺人。若是救了一個人的話,爹孃也一定會很高興的。
嘿嘿,我想要他們誇我。救你的事情,你不要告訴別人哦。”
“……”
慕晴雪的視野變得昏沉,本能地聽從少女的話,進行吐納。小腹的疼痛不可思議地緩和下來。
“……你喜歡殺人嗎?”她用微弱的氣音說道,“那我殺給你看吧。”
可此時,血水流盡,雪中的少女的聲音已經消失了。
等慕晴雪再睜開眼睛的時候,自己已經躺在了母親的懷裡。父親一個勁的自責,而母親則是一邊痛罵他,一邊吻著自己的額頭。
但慕晴雪知道,這都是演技。一定是畜生道那邊送來新的孩子晚了,他們才會出來尋找自己。否則,自己遲早會和弟弟一樣死在淵底。
但她已經不在意了。她的心底裡,只有那個晴日雪中的少女。
我來殺給你看。
“從那以後,我們經常來淵底。一開始修為不夠,後來,就夠了。”
慕晴雪喃喃道。
“我會在這裡殺死那些劍樁和我的弟弟妹妹們,讓血流出。而她會從那邊看我,有時候是在雪中冰,有時候在水上,殷勤地跟我聊天,和我探討劍道,交流經驗,談天說地……有的沒的。
我一開始抱有私心,想從她那裡套出青雲門的道法。她並不在意,而我開始感到愧疚。
但後來,我漸漸地變了想法。她那麼幹淨,那麼純粹,甚麼都不在乎,包括我,也只是她無聊時的消遣……我想要她。”
女孩抱著膝蓋,看著血跡乾枯的地面。
“她知道我的一切,我也知道她的一切。”
她重複了一遍,
“我想見她,想把我最好的東西給她。不管是葬劍冢的道法,還是另一把劍。
我只有她了,她也應該只有我。”
紙人莫念只感覺頭皮發麻。
楚輕歌……是在“教唆”慕晴雪,無法滿足的嗜血魔性,透過一個無辜的女孩施行,消解慕晴雪的反抗,也是腐蝕雲劍仙套在楚輕歌身上的枷鎖。
她們互為映照。被困在青雲的劍魔,和被困在劍冢的善女,如同螺旋,相互應對。
慕晴雪……就是楚輕歌的劫主!
“我們就這樣交流了很多年。直到某一天,我把他們帶來了。”
慕晴雪輕聲道。她拿出殘破的劍柄,放在地面上。一陣變動後,殘破的鐵劍柄,變成了【魔劍·慕晴雪】。
她在這裡,親手將上一任雙劍主殺死。爹爹和孃親掙扎,眼裡卻只有純粹的欣慰——他們覺得自己終於養出了可以殺死【雲劍仙】的人。
可她不在乎,不在乎甚麼殺死雲劍仙。她沒有去參加葬劍冢的入派儀式,加入同門,而是回到這裡,果斷地割開父母的喉嚨,讓血水歡快地流淌,獻上自己的一切。
“好哎!你真的做到了!恭喜恭喜!”
看著對面的少女興奮地鼓掌,雀躍歡呼,對自己殺死父母這件事大加讚賞,她也感覺有甚麼東西在內心湧動。
“這是我最寶貴的東西。”
她捧著【恨水逝】,怯生生地說道,好像孩子遞出自己最好的糖果和玩具,既期待玩伴的接納,也害怕她的拒絕。
她知道,楚輕歌會有一柄青雲的仙劍。這讓她感到自卑。
但她殺死了父母,獻給了楚輕歌欣賞。現在她一無所有了。
除了獻上殺戮,除了這柄劍,除了她自己,她想不到有甚麼可以送出去的了,想不到能有甚麼去回報對面的少女。
“爹爹和孃親說過,持有這兩柄劍的人,會永遠不分離。”
兩柄殺人無算的魔劍,在她的眼裡,僅僅只是“永遠在一起”的憑證。這是她能想到的全部了。
“你……願意收下嗎?”
年幼的楚輕歌點頭答應,笑意盈盈。
“好啊,我們永遠不分離。”
這就是,慕晴雪和恨水逝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