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箜界外,天河潮湧深處。
有兩個身影靜對而立。一者高渺,冷漠,自身彷彿居於無窮高處,仙氣繚繞,手握群星。一者則狼狽不堪,傷痕累累,面色蒼白,只能仰視那無窮高處的仙人。
“師弟,陷入僵局了呢。”
執掌群星的仙人微笑。
“現在的這種情況,應該稱之為‘爭劫’了吧?想好應對之策了嗎?”
“咳咳咳……”
傷者——李觀魚捂著嘴,咳嗽不斷。拿開手時,已滿是汙血,鐵鏽味在嘴裡蔓延開。
“看起來,是這樣的啊……”
他苦澀地自語道,望向對面的星天官。
在潮湧的天河,兩人的腳下,是嚴陣以待的元箜界一方。為首的兩人陰氣森森,威嚴肅穆,正是從地府趕來的轉輪王和楚江王。
兩人聯手,攔住了奔湧的星光。被困住許久的神位再次受制,幾乎發了狂,不顧一切的想要衝出封鎖,重新歸位。
南鬥,北斗,紫薇……這些四處亂竄的神位若是落入凡間,必有一番災劫。
不管是掀起腥風血雨,落入歹人之手,亦或是成精化怪,都是一等一的麻煩。就算能歷盡劫波,重歸九霄,那也不知道是甚麼時候的事情了。
更別提……誰知道星天官有沒有在其中留下暗手?
本來十殿閻羅單打獨鬥是絕勝不過聚合了諸多神位的天官的。更別提現在輝光照耀,落在星天官身上,他執掌的那些鬥部神位躍躍欲試,實力竟隱隱又有突破的徵兆。
所以轉輪王和楚江王只能先困住暴躁的群星,使之安分下來,不被星天官利用。
一旦被逃出去,這些只依靠本能的神位,遲早會再次落入星天官之手。
而兩大閻羅只能分出一部分精力,對陣星天官的,便是元箜界的元嬰們。
潮湧天河化作無窮星光,匯入陣中。星天官的突然襲擊打了所有人一個措手不及,但天機閣顯然也不是吃素的。瞭然長老親手修訂的【周天星斗大陣】陣圖展開,也同樣受到星輝的加持。
而坐鎮其中的,除了空桑道人的雙身,一隻眼睛化作銅錢的寶伯,還有的,便是陳萬昌了。
一向以笑臉示人的他,此時殊無笑意,臉色沉靜肅穆,手持一柄素白的八方漢劍,劍意沖霄,凜冽逼人。
那柄劍,讓星天官都忍不住為之側目。毫無疑問,那是一柄傳承自仙人的遺劍!
但此刻,握在陳萬昌的手中,不僅沒有被劍奪走鋒芒,竟然有種相得益彰,自在融洽的意思!
三大修士圍著星天官,虎視眈眈。可星天官只是隨意看了一眼,就把目光重新放回到李觀魚身上。
“師弟當真是天人之姿,”他忍不住讚歎道,“換做萬年以前,你我同門學藝,我必除你而後快。否則,這【星】的位置,就該由你,而不是我來坐了。
即便是現在,一想到你竟然在星宮藏得這麼深,我就有些手癢。呵呵,很久沒有那麼想殺一個人了。”
“你難道沒動手嗎?”
李觀魚譏諷道。在他手中,一本書冊急速翻動,無數字句浮現又隱沒。
那是《推背圖》的分冊。袁生臨走前,總算是完成了這項工作。以至於現在李觀魚親身上陣,也不至於沒有趁手法寶可用。
“抱歉,你那位置坐得太舒服,不知多少人想坐而不得呢。我只怕坐不慣。”
星天官不以為忤,反而哈哈大笑。
“你試過一次就知道了。師弟,真的很舒服。
你這麼瞭解我們的事情,想必是【武】失手了,讓你得了我們的過去。真難得,他也會失手嗎?
呵呵,那你應該也知道,我當時也和你一樣,意氣風發,眼高於頂,自以為天下無處不可去,無事不可行。
然後……”
星天官露出微笑。
“你現在已經感受到了,不是嗎?看看你我的腳下吧,所謂元嬰,也不過是手中棋子,在你執棋的那一刻,你已經開始享受了,凌駕於眾生之上,視萬物若草芥的感覺。
很不甘吧?你明明比我優秀百倍。可世事如此。即便是你智謀通天,竭力斡旋,最終,難敵神通,難拒天數。
都一樣,你和我沒甚麼不同。等你坐上這個位置,你也會是【星天官】。”
李觀魚沉默。
不知道為甚麼,在這星流潮湧,千鈞一髮的時候,他卻莫名的想起了那個遠在津門的傢伙。
我會是【星天官】……那傢伙呢?
他在那裡待了這麼久,會變成甚麼樣?
到底是他真的回不來,還是……不能回,不想回?他還是“他”嗎?
“走神可不太好,師弟。”
星天官悠然道。
他的袖中飛出一杆令旗,上書一個“鬥”字,獵獵飛舞。隨著它的現身,四周奔湧的星光變得越發狂亂,不斷衝擊周天星斗大陣。
顯然,星天官就是用這旗子來鉗制群星的。
隨著令旗現身,三大修士堅持得越發艱難。即便是空桑道人、寶伯、陳萬昌聯手,在無窮無盡的星光轟擊下也是搖搖欲墜,難以為繼。
李觀魚閉上了眼,盤算著得失。
既然是下棋,那就必須要有舍,方能有得。棄子,方才能爭先。
面對天官,必須要有人做出犧牲。
“我來吧。”
寶伯開口說道,聲音滄桑。
“寶伯,你……”空桑皺緊眉頭,“不必如此,我可以捨去一身。”
“不夠。”
寶伯搖搖頭。
他的兩隻眼睛,一隻眼睛的瞳孔已經變成了漆黑的銅錢,而另一隻已經老眼昏花,只剩下最後的清明。
“苟延殘喘罷了。”
他啞著嗓子道:“雙身去其一,你要多久才能恢復元氣?再說,撐了這麼多年,我也差不多到頭了。
變局將至,星天官既已出手,不管結局如何,諸天萬界必將再無寧日,紛爭四起。元箜界的四大元嬰,如今就只剩下你我。再經不起動盪了。
留著有用之身吧,孩子們需要庇護,否則,不免遭人欺負。
這筆帳,我算得清清楚楚。空桑道友,不必再爭了。”
“……我說不過你。”
空桑道人嘆了口氣,點了點頭。
“其餘是分內之事,仲敏我會照看的。”
寶伯吃力地點了點頭,又看向陳萬昌。
“道友,勞煩讓我跟家裡的孩子說幾句話,耽擱不了太多時間。”
陳萬昌點頭,揮動仙人遺劍,周天星斗大陣敞開了一條縫隙。
老人向下看去,投下神識,很快就找到了元箜界內,因為無法參戰被困在其中,焦急地看向天外戰局的錢仲敏。
他似乎也感受到了元嬰真人的注視,臉色一白,漸漸變得惶恐。
“不,師父……”
寶伯發出蒼老的笑聲。
“仲敏,是師父害了你。”
他歉然地說道。
“事情我都聽說了。財不露白啊。若不是‘那東西’,薛麻衣、奎木狼……乃至福天官,都不會盯上我。你也不至於……”
“不,師父,是我錯了!”錢仲敏大聲疾呼,“是我的錯……不能,不該讓您來替我……”
寶伯緩緩搖了搖頭。
弟子類其師。有道是上樑不正,下樑歪,弟子既會襲承師父的傳承,同時也會被師父所感染。
元箜界四大元嬰,雲珺素霞也形似早年的空桑道姑,鐵庚原的弟子道心大多不堅,而皇甫文筠一旦出事,就算是皇甫望那樣的天縱之姿,也難免墮入魔道。
言傳身教,朝夕相處的師徒,本來就很容易收到感染。
此時,寶伯的心中也滿是自責。
他這些年休養生息,閉門不出,就是為了彌補早年間被算計魔染的隱患。
但即便如此,錢仲敏依舊被他這個做師父的感染,滋生了魔劫。
長生靈液,人間鬼蜮,既是弟子做出來的,當是他這個做師父教導不嚴。
可做長輩的,哪裡有不心疼孩子的道理?
作為錢仲敏的師父,自小撫養他長大,教導他為人處世,傳承道法,又令其滋生心魔的老人,他要糾正回來。這是他的責任,也是他所希望的。
“其實很簡單。武財一脈的魔劫,通常都與人間俗物有關。
渡劫之法很多。殺劫可破,心劫可渡,而魔劫……最難。因為每個人心中都有魔性,需心若明鏡,時時擦拭。也有人甘心落入泥潭,與劫數融為一體,就此沉淪。
渡劫,破劫,化劫……金丹劫從來沒有一個固定的過法。你經歷過了,便是過了。路就在腳下,任由你選擇。我不攔你。
但……呵呵,年紀大了,難免就愛多說兩句。你就當……是老頭子頑固不化的胡言亂語吧。”
寶伯放緩了語調,好像年幼時,悉心教導自己收養的小弟子一樣。
而錢仲敏早已淚流滿面,泣不成聲。
“本門的道法,名為【度物量衡】。可若要把命放在一杆秤上,用財富予以衡量孰輕孰重,那就失之偏頗,大錯特錯了。
因為所謂‘財富’應該為人所用,而不是反過來,讓人成為財富的附庸。一旦有了‘買命錢’,那就總有一天,人的性命、靈性、尊嚴,乃至一切自豪於萬物靈長的依仗,會變為最不值錢的東西,賤若雜草,卑如走獸。
仲敏,我來教你。這是為師能教你的最後一課了。你要聽好,然後回答我。”
老人慈祥的目光落下,溫柔地包裹了自己的弟子,讓他抬起頭,看著自己把手,插進了胸膛之中。
“現在這個局面,‘我的死’,換來局面被打破,‘星天官敗退’的可能,你覺得值得嗎?”
錢仲敏心碎欲裂。那是似曾相識的感覺。當他聽聞皇甫望的死訊後,也是這樣失魂落魄地坐了許久。
那是一種空洞的麻木,並不致命,卻在每一次抓了個空的時候,都悵然若失,潸然淚下。
現在,又有一部分,將永遠的離開他。
“值個屁,命才是最重要的。”他喃喃自語,“走吧,師父,我不要了,甚麼都不要了,我們走吧,讓他們鬧個天翻地覆去……”
“胡說,你分明覺得很值得。”
寶伯笑道。每一個人都覺得這很值得。空桑接受了,陳萬昌接受了,李觀魚接受了,只是錢仲敏還沒接受。
“對你而言,並不是如此。
仲敏,希望這足夠讓你疼痛,讓你每一次再把他人的性命放在稱上的時候,都能想起來此時的掙扎和痛苦。
不要讓它癒合,使它麻木,將它遺忘。
畢竟……為師以後不能再提醒你了。”
錢仲敏突然抱住了頭,張大了嘴,卻喊不出聲,流不出淚,所有的一切都在出口時都變得沙啞、虛無。
而寶伯的胸膛中,亮起了一線靈光。
那是彷彿開天闢地,宇宙初誕時,純淨而溫和的光芒。那光芒看似纖弱,卻洞穿萬物,沛莫能擋,連星天官都正色以對,如臨大敵。
而九霄之上,更是傳來一陣貪婪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那道光芒,似驚喜,似急躁,彷彿下一秒就要衝下來,將其奪走。
可他卻不敢。他知道,包括他在內,任何“同類”只要敢於動作,頃刻間就會引動業力,天地崩裂。
而其他人絕不會允許自己肆意妄為,奪得先機,甚至包括正在被困在周天星斗大陣中的那個身影。
於是他只能貪婪地看著,派出分身,調動屬下,急匆匆去奪取“那個”。
那是代表“交易價值”的靈寶,是寶伯遭劫的根源,武財一脈的原罪,傳說中的無上至寶——
【先天靈寶·落寶金錢】!
它一現身,星天官的令旗便開始被吸引過去。縱使察覺到不對的星天官奮力阻止,卻只是延緩了脫離的勢頭,無法徹底擺脫隔絕。
用“甚麼”……來交換“一切”!
而錢仲敏卻看都沒看那吸引了一切目光的“價值”一眼。任何一切,都沒有那個正在死去的衰老身軀重要。
他跪倒在地,聲嘶力竭。
金丹劫不是劫難,是痕跡,是你我所走過的一切的證明,如同你長大時膝關節時的生長痛……
往日老者的教誨,伴隨著從小到大的記憶一同復甦,在他的心上銘刻下不可逆轉的傷痕。
渡過魔劫,都是如此嗎?
“莫兄弟……”
從錢仲敏口中吐出的,卻是他自己都沒想到的一個名字。他和其他人都念念不忘的那人。
九歷魔劫,他曾經從陳萬昌口中聽到那個名字,可僅僅是一次,錢仲敏都覺得自己彷彿要死去了一般。
“你到底在哪……”
他喃喃道。
“……可千萬,別出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