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你在這裡還有熟人?”
瞿念君不可置信地說道:“你到底哪裡沒有熟人?”
此時的瞿念君紮起兩條麻花辮,一身戎裝,英姿颯爽,身後一對赤紅劍翼鮮紅欲滴,熱浪逼人。輕輕一揮,裹挾著熱浪的風暴便開始擴散,將營盤中的火勢催生的更盛了幾分。
有人想要滅火,可是沒用。熾焰濃烈如血,來勢洶洶,將水潑上去,不僅反侮自身,而且讓火勢反而更勝了幾分。
這就是火鴉的天賦神通。雖然比不上鳳凰,朱雀那樣的火行神獸,而且需要消耗精血才能催發,但血焰濃烈,單純的水行法術反而會被剋制。
更歹毒的是,燃燒精血釋放出的濃煙也有遮蔽神識,覆人口鼻的神效。被嗆死在濃煙中的人,有時候比血焰燒死的人還要多!
南天營以火鴉組成的【萬里雲煙陣】,用在了西天營這邊,效果竟然出奇的好。
“只是偶然遇見,能救一個是一個,死在這裡也有點可惜了。”
路遙之的聲音即使在這一片混亂的營房中也顯得格外清晰,平靜鎮定。“耽誤不了甚麼事。照計劃行事吧。你和小勝要小心。”
“知道啦。真是的……‘那位’都來了,還有甚麼好說的?你們真當我不中用啊?不說了。”
瞿念君的性子還是一如既往的要強,匆匆說了幾句就結束通話了,繼續煽風點火。
看著四散奔逃的天兵天將,臉頰上還殘留著火鴉羽的少女眼神中流露出刻骨銘心的憎恨。
從天庭流出來的半妖混血,沒有一個對天庭不恨的。那是他們揮之不去的陰霾,一生都難以擺脫的陰影。
“你們應得的。”
她喃喃自語,舉起好不容易恢復的一點法力,再度揮翅,熱浪翻湧。
可她這樣大張旗鼓的行事,也引起了天兵天將的注意。
“在那邊!有人在那邊放火!”
“抓住她!別讓她跑了!格殺勿論!”
伴隨著這樣的呼喊,緊接著便是一陣劍雨。蓮清真人所贈的赤紅劍翼自發合攏,符文箭射在上面,發出叮叮噹噹脆響。
瞿念君“嘖”了一聲,迅速撤離這裡。
“小勝那混蛋,說好掩護我的,這是要跑哪裡去了……”
她一邊跑一邊怨念地碎碎念。說好的兩人一組來搞事,結果自己在這裡煽風點火,某人卻自顧自地跑了,讓她分外火大。
“找到了一定要踹他幾腳……”
瞿念君碎碎念著,一不留神腳下一歪,絆了一跤。
她還以為是自己法力消耗太大,沒多想,繼續向前走。
然後她又被絆了一跤。
瞿念君瞪大眼睛,低頭看去,只見遍地死屍,突然有點甚麼動靜,一具“屍體”頭動了動,朝著瞿念君眨了眨眼。
瞿念君上去就是一腳。
“讓你掩護我,就是躺在這裡裝死啊!”瞿念君哭笑不得,沒好氣地又來了一腳,“幹嘛呢這是!”
“哎呦姑奶奶別踹了……一會被人發現了。”
郝小勝擺了擺手,笑嘻嘻地朝著瞿念君示意。瞿念君翻了翻白眼,還是跟著他過去,躺在了地上。
兩人都是身世悽苦,死人堆裡爬出來的孩子,長大後又加入了蠻武者,對躺死人堆裡這件事完全沒心理障礙,反正比小時候舒服多了。
至於裝死……他們頂頭老大可是貨真價實的陰修,地府陽世陰差!要論怎麼裝死,還有人能比他們更懂行?
你別說,小勝這傢伙是得了莫念真傳的。
這一組的任務是負責搞亂局勢,瞿念君是明著放火,他是找個地方地上一躺,呼吸一閉心跳一停,然後就開始搞自己“病夜叉總教頭”的老本行,四處放屍瘟蠱毒,但凡走過路過的都得被郝小勝暗搓搓的上個倒黴咒術或者疫病甚麼的……
這貨不僅專門修煉了許多斂息裝死的法術,還他媽現場煉屍,現撿來幾具屍體當作掩護戰壕,看上去平平無奇,實則防火效能奇高,還帶點防護效果。瞿念君不躺還好,一趟下去,發現除了氣味難聞一點,竟然沒甚麼缺點了。
往裡一趴,安安心心、兢兢業業當一枚沒有人發現的絆腳石,誰來都能踹一腳,路過就倒黴……
這小夫妻倆就躺在這裡,一個恢復法力,一個散佈瘟疫,在火燒連營的混亂局勢中,竟然還有那麼點“偷得浮生半日閒”的意思。
瞿念君抓緊恢復體力,一邊悄悄詢問郝小勝:“小勝,突擊組那邊的情況怎麼樣了?我有點擔心。”
“哎呀,別操那心了。皇甫兄妹比你想象的鬼靈精。再說我們也沒讓他們主攻。”
郝小勝一邊悄悄放毒,觀察下一個方便轉移潛伏的地點,一邊傳音回答瞿念君:
“主攻的是長貴兄弟和震庭大哥,他們才是去解救長壽界那兩個怨魂的,跟我們無關。唉,可惜不平和子玉現在去津門了,不然他們兩個才是最合適的。
別惦記了。念君你就是和紅綾老師待久了,甚麼都瞎操心。皇甫兄妹不是一般孩子,用不著你這沒成婚的在這裡給他們當乾媽。”
“嘿,我沒成婚,我沒成婚是吧?誰不娶我來著?”
“哎呦哎呦,別打了……一會被人發現了。休息,休息啊念君,一會靠你放火呢。”
小兩口打情罵俏之際,也沒怎麼把面前的局面放在心上。
畢竟從劉鈺出發前,天庭方面就傳來了這次行動的詳情。李觀魚負責打探上層訊息,路遙之則負責探聽長壽界天庭駐軍的訊息,早就查了個底掉。
原本預計好,故意鬆弛營地防衛,方便事後做出“長壽界叛軍襲營,天庭欽差意外身亡”的痕跡,誰知道餓鬼界一方就趁著這個破綻直接集結人手殺了進來,打了西天營一個措手不及。
薛麻衣還以為這是場天衣無縫,自導自演的好戲,他卻不知,路遙之和李觀魚這兩人明爭暗鬥,這一場卻是要拿他開刀,給薛麻衣來個假戲真做,早就安排的明明白白。
能讓天生道子和七子天璇聯手下套,只能說,薛麻衣輸的不冤。
而就在瞿念君郝小勝這一組煽風點火的時候,魏長貴已經殺進了戰俘營,手中蒼龍珠打出,擊碎了被囚禁的長壽界修士的牢籠,將他們解放出來。
長壽界修士的人自然是嘴上感激不已,眼神裡卻透露出一絲警惕。
他們可都是兩年餓鬼封鎖戰的老戰士了,認不出那一手陰修道法才有鬼,無緣無故的,這群素不相識的餓鬼界來人來這裡劫營,是想做甚麼?
魏長貴也不耽擱,指著最深處,那個被拘禁起來的兩個亡魂,直截了當地說道:“麻煩讓個路,我要送他們兩人回地府。”
這自然讓長壽界修士的人群情激憤,喝罵起來。
“你們想帶他們去哪!”
“他們一家已經夠慘了,你還想趕盡殺絕嗎?”
“我看你們餓鬼界的人就是不懷好意,我們絕不屈服,寧死而已!”
“對,寧死而已!”
就在魏長貴一言不發,長壽界眾人情緒越發激動的時候,一聲悠悠的嘆息響起。
“我跟你們走。”
那個當丈夫的亡魂抬起頭,怨氣積攢的黑霧下,隱約可見面目輪廓,神色平靜。
“老周,你……”
“被關的這些日子,我怨氣消散,腦子也清醒了不少,想了很多。”
亡魂老周看了看同樣被鎖起來的妻子,那種神色,悲愴而溫柔,平靜到無奈。
“我和她終究都是死人,為此已經死了不少老戰友了,沒必要……再牽連你們。
就當是……我給孩子積德,免得他因為前世的債,投不了一個好胎,再撞上一個像我一樣無用無能的父親。”
眾人啞口無言,有的人別過頭去,眼含淚光。有人走到牢房前,蹲了下來,鄭重地說道:
“老周,這跟你無關,我們也受不了。沒有你這檔子事,長壽界,也要亂起來的。你無須自責。”
“啊……既然如此,那又何必關那些餓鬼界道友的事情呢?”
明明只是怨念不散的亡魂,老周此時竟流露出某種看破世事的滄桑,摟了摟自己渾渾噩噩的妻子亡魂,眼神清澈而疲倦。
“我還記得……就在娃剛出生那會,我們和人家的關係還很好,互通往來。我那時還在跑商呢。
轉眼間,我們把人圍起來打了兩年,把自己家打垮了,日子過差了,又要怨恨別人嗎?就算是靈液,也是人家青上人拼死開啟的,造福我們長壽界的人。甚至不是在戰場上,看見夜叉化鬼,我甚至都殺不死那幾個抽乾我兒子的傢伙,只是白白送死……我殺死了他們,卻也把你們都牽連進來了。
隊長,我死了,比我家婆娘能多想一點。我就在想,這個世界上,總不能是我最委屈吧?這全天下的人,總不能就我最苦最慘吧?我都對夜郎國的人痛下殺手了,難道這個苦果,不該我自己嚥下去嗎?”
牢房中無人說話,只有抽鼻子和砸牆壁的聲音。老周看著自己的老戰友,哽咽道:“謝謝你們……但,夠了。這或許是報應吧。
誰讓我們……是長壽界出身的人呢?隊長,讓我和我婆娘走吧。”
死寂,然後,是腳步聲和衣角摩擦的聲音。魏長貴的面前,讓開了一條路。
“……謝謝。”
魏長貴用蒼龍珠砸碎牢房,將兩個亡魂解救出來。默誦《御世渡人歌》,即將把兩人送往超度。
老周摟著自己的妻子的肩膀,張張嘴,剛想開口。魏長貴知道他要說甚麼,徑自說道:
“投胎轉世不是你們那樣算的。地府自有一套流程,不會妨礙你們兒子的轉世。你們就別操心了。”
“……謝謝,”老周愧疚地說道,“給你們添麻煩了。”
“不麻煩。”
魏長貴長嘆一聲,袖中一收,將兩個亡魂收了進去。
就在他們即將撤離的時候,機關龍將走了進來,發出鏗鏘的金屬聲。
“外面有情況。”劉震庭悶悶地說道,“你們自己出去看吧,天庭援軍來了。”
眾人連忙湧出牢房,抬頭一看,一座巨大的都城虛影浮現在營盤上空。虛影之下,司臧磬冷冷地注視著下方。
“又是他啊……”
魏長貴有點頭疼。
自從師父“死了”以後,這個司命似乎就和夜郎國的人槓上了,時不時就來找麻煩,給了魏長貴很大壓力。
地府傳人,本來就和酆都司命過不去。
魏長貴唉聲嘆氣,正準備迎戰的時候,卻被劉震庭攔下來了。
“沒讓你去,”他抬起頭,聲音一如既往的冰冷,“就讓你打個邊鼓?”
不是自己?
魏長貴眨了眨眼。他這才發現,劉震庭不太高興。若不是套著明鬼天劫,他早就該看出來了。
“震庭叔,你怎麼了?”
“別喊我叔,你叔在那呢。”
劉震庭沒好氣地說道,雙手抱胸,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藍奕鴻那傢伙……派他出來,就這麼看不起我嗎?”
魏長貴不明就裡。感應了一下,突然面露喜色,抬手打出紙燈,點點幽光朝著那個熟悉的氣息照了過去。
魏長貴本來就是莫念往增益友軍,削弱敵方的方向培養出來的金牌輔助。而比起他這個時不時失蹤的不稱職老師來說,魏長貴跟另一個人……顯然配合得更多。
司臧磬突有所感,抬頭望去。
看見熒光落在身上,他握了握拳頭,感受著久違的力量,面罩下的嘴角輕挑。
“長貴進步不小。”
“你呢?”
一個女聲從身後傳來,帶著嘲弄和質詢的意味:“窩在那裡那麼久了,骨頭沒生鏽吧?還能習慣嗎?”
他深吸一口氣,緩步走出陰影,身上的黑甲響動,沉重無比。
但他卻感到久違的輕鬆——那種卸下重擔,邁向未知,那種心臟雀躍的快感。
“是有點不習慣……就當熱身好了。”
他頭也不回地說道,“老規矩好了。”
女聲沒有再傳來。但他知道,自己的身後絕不會有任何疏漏。
就好像他確信,一旦有機會,那個女人也會毫不猶豫地刺穿自己的心臟——跟上次一樣。
雖然已經很久沒有了,不過,久違的感受一下刺激也不是壞事。
至少我比老林幸運點。漫不經心地拔刀的時候,他還有心思胡思亂想。自己還能假公濟私,他可沒有理由出來。雖然鎮守一方的感覺也不差,但……還是差點意思。
他已經忍了很久,如今,終於又能像當時一樣,懷揣著好奇和恐懼,踏上旅程。
從那時候開始……十三年了。
沉寂了十三年的刀光,此時如同新雪,斬向酆都虛影。其後,是無數個或紅或黑,虎視眈眈的身影。
驚怖真功·災劫篇!鬼災·伐天無道!
傲寒六訣·踏雪尋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