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後回想起來的時候,每一個人都心有餘悸,不知道怎麼會發展到這個地步。就連始作俑者莫念,對此也是始料未及。
是再世院和血海宗打出了真火?是邪心宗的來援火上澆油導致戰況升級?是打瘋了的諸惡來撕破臉去砸了寸光齋?還是越來越多的魔修覺得這場騷亂有利可圖,於是打著各種各樣的名義加入了進來?
不知道,沒有人知道,沒有人知道到底有多少人,多少勢力被捲入了這場亂戰當中。原本打算作壁上觀,隔岸觀火,明哲保身的魔頭們,也被燎原般的戰火捲入旋渦之中。
津門的繁華轉瞬成灰。不如說,那虛假的繁華本身就是津門的一種偽裝。它在此時才展露出本來的真實面目:猙獰,殘忍,強者為王,弱肉強食。
橫貫天際的孽龍長嘯,縱橫來去。血盆大口張開,吞魄炮火力全開,無數魔氣陰魂被吸附而去,盤旋在龍身之上,彷彿又一層防護。
在孽龍的橫衝直撞下,所過之處,全都留下瓦礫殘骸。被捲入的魔頭們破口大罵,避其鋒芒。有些躲避不及的,在血龍的咀嚼下連聲都沒吭一下,直接下肚做了甜點。
“別,別殺了,我投降……”
“我,我認識大匠師,孫匠師還跟我有交情呢。別,別——”
“再世院瘋了嗎?不,住手!”
然而這都沒有用。在放開手屠殺的孽龍面前,唯一能做的就是握緊手中的兵器,硬碰硬來上一下,讓它知曉疼痛退去。
一旦流露出些許軟弱,將後背留給它,那迎接的就是當頭一咬!
出閘的孽龍分外飢餓,遊弋在空中,尋找可供下手的食物。而在他的陰影下,有無數悉悉索索的影子在來回穿梭遊離不定。
“快快快,這個不錯,把這個扒了。”
寇不平眼尖,看見一具殘破的屍體上發出靈光,連忙催促許子玉。許子玉翻了翻白眼,身體過去拿了,嘴上仍不饒人。
“差不多得了啊你。別以為你傷了根基就能呼來喝去的。等一下能死啊。”
“哎呀,津門大亂,這得是多少年難得一見的好機會。錯過這一次,下次再來打劫都不知道甚麼時候了!”
如今的寇不平和許子玉一樣,一身灰撲撲的精幹打扮,跟泥地裡打滾一樣狼狽。但他的腰間上,幾乎誇耀一樣,掛滿了從屍體上扒下來的儲物袋和儲物戒,走動起來直晃盪,不得不把褲腰帶紮緊。
許子玉倒是有點要臉的,沒寇不平那麼看他這模樣直搖頭。寇不平倒是不以為恥,反而振振有詞。
“我可是在這一趟裡面血虧,長生真氣折損大半,不找補點回來怎麼成?
如今團裡面都出來打食,郝大哥特意關照過我們,總要拿點回禮才好回去見人啊。”
許子玉扶額。“……你也知道你長生真氣折損大半啊!少帶點,以後跑路起來還方便!”
“不要。”
寇不平笑嘻嘻地拒絕:“不搏一把,我堂堂寇少,難道要在這津門跌個大跟頭不成?就是要——哎,你悠著點,那屍體我看成色挺好的,說不定無邪兄弟還用得著呢。我這還有個袋子專門裝的……”
“你閉了吧你!”
許子玉沒好氣地說道,粗暴地擰斷了那具屍體的手指,取下來了那枚戒指,讓寇不平好一陣嘆息。
突然,兩人臉色一變,齊齊抬頭,一個老人蹲在那裡,好像老農審視著自己的莊稼,露出了滿意的憨笑。
這一笑,倒讓兩人渾身一涼。
“兩位小友,忙著呢。”
徐揚威搓了搓手,一臉地迫不及待:“不知可否——”
“不可!”
許子玉和寇不平齊聲拒絕,腳下一踏,飛遁而去。徐揚威咧嘴一笑,直接追了上去。
“老頭子!恩人沒跟你說過我們是一夥的嗎?”寇不平上次被吸走的修為還沒完全恢復,只能被許子玉帶著逃走,破口大罵:“有完沒完了?你現在對我們出手,我看你怎麼跟盲叟大人交代!”
“不讓他知道不就成了?”
徐揚威縱身一躍,探掌一抓,兩人頓時感覺有一股龐大吸力從後方傳來,拉扯著自己,不由得大驚。
徐揚威還留有餘力,一邊手上加力,一邊不緊不慢地調侃:“我這次來幫他,不就是為了這口長生氣,與我的武道金丹有大用。既然能直接到手,何苦再受累呢?
再說,如今人多眼雜,亂七八糟的,誰能知道是我乾的?我把你們的長生真氣取走,留下你們一條命,也不算違逆盲叟了,是不是?”
許子玉和寇不平此時連罵無恥的空檔都沒有了。
如今的津門亂成這樣,修為大損,跟死了又有甚麼區別?別說頭頂上游戈的孽龍,就是同樣來撿便宜的魔修也夠自己喝一壺的。
星匪團的支援還夠不到這裡。這個糟老頭子……惡毒得很!
許子玉抬手,連連打出數道清光,卻攔不下徐揚威的不斷逼近。修為相差太大,長生訣不大成,他們根本沒有和徐揚威對抗的資本。
就在這時,一道雷光響起,狠狠劈在了徐揚威身上。
兩人大喜,趁勢拉開距離。徐揚威渾身焦黑,呸呸了幾聲,只感覺化為雷霆的水精之氣鑽入肉身當中,四處破壞,戰慄不已。
他抬起頭望去,遠處,一個褐膚美人冷冷地看著這邊,指尖仍有雷光閃爍,看樣子徐揚威要再一意孤行,那第二發就會激發。
對方的嘴唇開合,以徐揚威的眼力,自然能看出,她說得那三個字是:老實點!
看了看越跑越遠的雙龍,徐揚威擦了擦嘴角的血液,嘿嘿一聲,遁入陰影之中。
柳應月放下手,冷哼一聲。
她跟徐揚威不是一條線上的,出手教訓一下他也無可厚非。
而且,以徐揚威當年的狠辣,就算是流波島上也有幾筆血債。
那時候百勝將軍馬踏八荒,斬妖無數,但凡是個妖怪路過都要被踹一腳。璇州自然也不例外。雖然時過境遷,玄明界變化很大,徐揚威也早已不是甚麼大夏將軍了。但柳應月對他仍舊沒有甚麼好臉色。
如今莫念不在,徐揚威打算擅自動手,柳應月可不慣著他。
背後,薛弘泰的聲音傳來:“怎麼回事?”
“沒甚麼,一點舊日的恩怨。”
柳應月低下眼眸,轉身對薛弘泰微微欠身:“冒昧出手,還請見諒。”
“你……算了算了,現在津門內,誰不是有怨報怨有仇報仇。多你一個也不多。”
薛弘泰放眼望去,全都是一片狼藉,打成了一團亂麻,眉頭緊皺,嘆息一聲:“事情怎麼就發展成這樣了呢……一發不可收拾啊。”
柳應月心中一凜,知道薛弘泰多少是起了一點疑心了。
事情一步步發展到如今失控的局面,有太多說不清楚的地方。雖然薛弘泰沒有抓住莫唸的破綻,但仔細捋一捋,還是不免對盲叟起了疑心,連帶著懷疑自己這個“親密私交”。
但這樣的想法也只是在柳應月心裡轉了轉,心念閃動之間,她平靜地開口道:
“那重要嗎?就算一切順利,諸惡來就會按照我們的計劃一步步走嗎?別忘了,他是血海宗的魔子,被那些老魔寄予厚望。他要是這麼好對付,也談不上讓您重視,不是嗎?”
薛弘泰沉默了許久,才點點頭:“……你說得對。”
不管盲叟身上有再多蹊蹺,薛弘泰和諸惡來之間的矛盾早就是不可調和的了。
除非哪天被清算,盲叟那些行動才能被大張旗鼓拿出來作為“疑點”,來徹底查清。否則,這些就永遠都只是“小誤會”。
畢竟……難道薛弘泰就沒有在私底下對盲叟做些小動作嗎?顯然不可能。
薛弘泰不再糾結這個問題,轉而問道:“寸光齋那邊如何了?”
“已經派人前去了。應該沒有大礙。”
柳應月口中的“援兵”,如今正駕馭著九道青龍流光,面無表情的斬殺著又一批敢衝進寸光齋的暴徒。
直到所有站立的生物全都四分五裂,拙光才點點頭,對思無邪簡略地說道:“打掃一下。”
“是,您去休息吧。”
思無邪答應下來,輕車熟路地分揀這些暴徒的法寶,儲物袋,乃至屍身,分門別類的放好。
突然,一隻手突然抬起,顫抖著抓住了思無邪的肩膀。他看了過去,發現這個人不知道修煉了甚麼魔功,竟然還留有一口氣。
“求,求你……放過……”
撲哧一聲,思無邪殺死了他,鮮血飛濺到臉上,映襯著他那陽光無害的笑容。
“怎麼可能,你第一天來津門嗎?要學會認命哦。”
他哼著小曲,將來襲者的屍身遺物全都處理好,出門伸了一個懶腰。
搖搖欲墜的廢墟中,只有寸光齋那不起眼的招牌還在堅持,其他地方早已人去樓空,一片蕭條。思無邪深深吸了一口帶著血腥味的氣息,面露微笑。
“這次會死多少人呢……師門那邊,一定大開張了吧。”
他放眼望去,一片雲霧吸引了他的注意力。那片雲霧有些不自然的濃郁,他想了想,頓時恍然,一道傳音遞了進去。
“雲煙道友,你那邊還好嗎?”
石沉大海,毫無迴音。思無邪聳了聳肩,回到屋內,關上破破爛爛搖搖欲墜的房門。
雲霧中,曼妙的身影若隱若現,引人遐想。
“呵呵……嘿嘿嘿……”
妙雲煙彷彿醉倒一樣,搖搖晃晃地行走在迷霧之中,臉上酡紅,鬢髮散亂,更增添了幾分韻味,彷彿醉酒微醺一樣,一舉一動都十足動人心魄。
在她走過的地方,到處都是乾枯的屍首,雲煙不斷鑽入他們的身體裡,在從七竅冒出。精血,法力,魂魄……一切有價值的東西全都轉化成濃郁到無法看穿的雲霧,毫無消散的驅使,反而朝著四面八方擴張。
中招之人一開始先會感到窒息,隨後便會感到頭腦發昏,腳步輕盈,逐漸享受其中,不僅不會想著離開,反而會一路往更濃郁的煙霧深處行去,不斷吸入那甘美醇厚的霧氣,吸入,吸入……直到自己的一切也從口鼻中溢位。
而處於最中心的妙雲煙,毫無疑問,已經“醉”了。
“哈哈哈哈……獻給您,獻給您,眾妙天女大人,全都獻給您……”
她在煙霧中癲狂起舞,如雲似煙,不可捉摸,又帶著一種魔性的魅力,似哭似笑的聲音從霧中傳來。
“獻給您……求您原諒我,放過我……吾愛……”
高臺處,端著弩炮的宮英高看著這道雲霧,呲了呲牙。
“被《六慾魔經》折磨瘋了嗎……算了,換個人殺。”
他調轉槍口,對準了又一個帶有再世院標記的人影,扣動扳機。看著他猝不及防被冷箭刺穿,宮英高心情很是愉悅。
這一次大亂,可是他立功的好機會。此處無人不可殺,可不能錯過了。
“也不知道盲叟道友去哪裡了?”他嘟囔著,重新給弩炮上弦,“得小心不要傷了他……他那變化之術,著實神妙。”
莫念在哪?
莫念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哪。他行走在津門,變化莫測,時而是諸惡來,時而是再世院,時而是邪心宗……他有無數張臉,無數張面目。
咒術和瘟疫從他身上悄無聲息的蔓延,四處擴散,無數人悄無聲息地倒下,死亡的數字化作面板上的經驗值不斷跳動。
屍山血海,魔氣四溢。那些死去的人怨念不散,甚至開始聚合魔氣自行蘊養魔頭。可就連這些新生的魔頭,也被路過的某個魔修抓住驅使,隨手扔出傷敵,重新被打散成魔氣和怨念。
——就算是魔頭,也在這片修羅場中哀嚎。諸惡橫行,群魔亂舞,整個津門變成了一座旋轉的血肉屠場,不斷吞噬磨滅,孕育出更為深沉的魔性。
莫念哼著小曲,行走在破碎的魔道之地,大肆殺戮。只有他能看見黝黑僧人垂目,靜頌超度,神情悲憫,眉宇間的皺紋逐漸褪去,變得年輕,有種妖異與慈悲混合的魅力。
恍惚間,竟分不出這兩人到底誰是誰。
但沒關係,今天誰在乎這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