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心宗內,薛弘泰又跪下了。這一次他神色憋屈,一邊臉腫的老高,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樣子。
“啪!”
又是一巴掌,縱然以餓鬼道之身,猽公子的修為,依舊被打了個趔趄,幾顆牙都飛了出來。
但薛弘泰依舊是一言不發,甚至是戰戰兢兢,如坐針氈。
“冚家鏟!家裡養了鬼都唔識!”
薛弘泰的師尊,剛剛還雲淡風輕的老人此時站了起來,再不見半點老態龍鍾,腳步如風來回踱步,連衣角掀起的風都帶著說不出的暴躁。
他滿臉怒容,恨不得一巴掌扇死這個蠢笨的徒弟,甚至忍不住爆了多年未用的家鄉粗口。
想了想最近的徒弟“份額”有點不夠用了,這才勉強忍住下手的衝動,翻手又把薛弘泰打翻在地。堂堂猽公子,在老人面前簡直比奴僕還要卑微。
“問題出在你這裡!你知道最近時局多敏感嗎?這麼多雙眼睛都盯著我們,你就給我惹出這麼大的事!你要給我一個交代!盲叟是不是‘鬼’?”
“怎麼會是呢?”薛弘泰唯唯諾諾道,“他救過我的命啊。”
“救過你的命就不是了?你知道邪心宗主殺了多少兄弟啊!”
老人又剋制不住想把這個蠢貨一巴掌拍死的衝動。隨手拿出一個茶杯扔出,不偏不倚,將薛弘泰的額角砸破,流出漆黑的鮮血。
“他不是內鬼?那你是啊,還是我?還是他們啊。”
老人指著一邊被第一時間抓回來的妙雲煙與思無邪,神識爆發,魔威浩蕩,幾乎要把人的魂魄壓垮。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啊!”
思無邪幾乎要眩暈過去。他本人只是個巡幽坊中不受重視的小弟子,哪裡經得起元嬰老怪暴怒的威壓,只覺得魂魄在暴風中瑟瑟發抖,幾欲消散。
倒是妙雲煙的情況好的太多。面對老人的怒斥,她展顏一笑,鎮定自若地說道:
“霍老爺子何必動這麼大的火?孰是孰非,還不能妄下定論呢。
再說,我和思無邪可是出自玄女道和巡幽坊。這可是根正苗紅,無可置疑的。您總不至於冤枉我們吧?”
邪心宗的元嬰大真人——霍光華冷哼一聲。
“小姑娘,少拿師長來壓我。千骨老怪和香蘭那女人可攔不住我。
你覺得你有恃無恐?就算你的魂魄已經大半進了眾妙玄女口中,我也有辦法把你拽出來,讓你受盡苦楚,你信是不信?”
“瞧您說得,奴家當然是信的。”
妙雲煙笑意盈盈,不見絲毫懼意,就連思無邪都驚訝於她的膽大。
“咱們寸光齋這些人的性命,就懸於您一念之間。可就算殺了我們,除了洩憤,您又能得到甚麼呢?”她語氣誠懇地說道:“既然木已成舟,難以挽回,又何苦首尾兩端,不若……再給我們主子一個機會。”
“甚麼機會?”此時,霍光華的怒氣神奇的消失了,臉色重新變得冷漠,看不出半點波動。“你且說來。”
“我猜,您生氣的根本緣由,應該不是我家主人盲叟的真實身份。而是……‘居然是由血海宗來指出,邪心宗身邊的叛徒’……這件事。”
妙雲煙知道自己賭對了,也禁不住捏了一把冷汗,面上依舊巧笑倩兮,徐徐道來:
“那麼,此事並非毫無迴轉餘地。只要您……呵呵,稍抬貴手即可。奴家保證,在我家主人現身後,一切,都會有所改變的。”
一時間,空氣靜默。
“……哼。”
霍光華一拂袖,重新坐回到搖椅上,恢復了那副懶洋洋的神態。見到此景,其他三人都齊齊鬆了口氣。
“那就聽你這個小姑娘,我等他幾天。”老人慵懶地說道,“希望真的如你們所說。畢竟……時間真的不多了。”
“您會看到的。”
妙雲煙堅定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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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現場以後,莫念四人來到了宮英高的藏身處,那是一個隱蔽的小屋。撥動機關,便有陣法開啟,其間內有乾坤,竟然是一個不下於足球場大小的巨大空間,數之不盡的機關造物散發著森森寒芒。
“這裡暫時安全了。大家休整一會吧。”
他合上禁制,警惕地掃了徐家兄弟一眼,對莫念直截了當地說道:“我想和你單獨談談。”
“自然,宮兄,請。”
“請。”
偃師城的匠師長於袖裡乾坤,壺中日月之術,否則他們自己的機關就沒地方攜帶了。衍生到後面,更是能像宮英高一樣,事先準備好場子,強行將人攝入其中,一頓狂轟濫炸。
自然,在這個臨時的安全屋內,想要劃出一個可以跟莫念單獨交談的空間,對宮英高來說也是手到擒來。
兩人交流一通後,對齊訊息,證實了對方的內奸身份,才知道自己鬧了個烏龍,彼此都有些尷尬。
不出莫念所想,宮英高果然是被派遣來潛入津門,暗中活動,破壞再世院想要上位邪魔第十道一事。
算算時間,他比莫念潛入得還早,起碼得有個三五年了。不過他沒有走莫念那種大張旗鼓的路線,而是像一個真正的間諜那樣,紮根下來,默默無聞的混跡在津門下層。
這也是兩人的目標不同導致。宮英高負責搞破壞,那麼魚龍混雜的下層就更適合他藏身。
而莫念需要接觸斷龍閘一事,那就不得不加入邪魔九道的社交圈中,倒也分不出誰優誰劣。
——除了兩人差點打起來這件事。莫念心裡一頓媽賣批。
他說怎麼那“天崩劫餘”對自己這麼狠。tmd,搞了半天,那弩炮是宮英高用當年斬龍脈時降下的劫氣打造的!
那東西還是針對莫唸的劫數呢!有了特攻,當然一打一個準!
“辛苦你了宮師兄,這些年不容易啊。”
莫念聽說了宮英高這些年的日子,嘴上安慰兩句,心裡不由得暗暗腹誹。
話說宮師兄你果然是得罪人了吧?為啥墨守拙那傢伙可以跟著李觀魚那廝上天享福,你就要來魔道里搞暗殺,果然是以前得罪人太多被排擠了吧……
“不,我覺得還挺好的。”
宮大匠師捋了捋自己的髮際線,頗有幾分自得地說道:“來了魔道進修這麼久,這裡諸多造物,都給了很大啟發。機關城大有改進。
想來玄明界那群好友知道我的機關城翻新了,一定會很開心吧?回去一定要好好招待他們。”
好嘛,DLC直接上數值是吧?
看起來確實是同人不同命,宮師兄似乎在這裡過的還挺自得其樂的……
一番寒暄過後,宮英高也識趣的沒有再多問莫唸的任務。他們兩人私底下相識,已經是很不符合隱秘工作的條例了,再聊下去對兩人都不太好,不如點到為止。
“只是我這一次莽撞了,還不知道盲叟你能不能安然回去潛伏呢。要不要考慮撤出津門?”他頗有些自責,“主要是真元宗實在是不太頂事,再世院這些年又越發勢大,我有些心急,這才對你出手……哎,太莽撞了!”
“宮師兄莫急,還不到山窮水盡的時候。”
莫念思索片刻,對宮英高詢問道:“再世院坐上第十道的位置,會成氣候嗎?
我覺得他們這些年小偷小摸,給其他九道當刀子當習慣了,一味輸出各種魔道造物,但也沒後來居上的意思啊。也不至於就一下子登天了吧?”
“那情況不同了,這不是魔道更生了嗎?”
宮英高搖了搖頭,嘆息道:“盲叟,你不是大派出身吧?否則不會不知道這種事的。”
“……我確實不是,還請宮師兄解惑。”
“好說,算不上解惑,只是一點掌故而已。”
宮英高解釋道:“和八大仙門亙古未變的格局不同,邪魔九道是時刻不停的在變動的。歷史上的幾次魔道更生,都對仙門的格局造成了極大衝擊。
晦命、魔佛還有玄女,一旦登上邪魔九道,其勢大不可制,甚至是得到了魔道垂青,那都不是天下群魔雲集景從的事情了,而是近乎不可思議的魔性降臨,當時就對天機閣、佛門一脈和水月庵造成了極大破壞。
真元宗如今已是昨日黃花,只有一點薪火猶存。青雲門乃是道門魁首,劍修聖地,無懼葬劍冢的威脅。
但……我偃師城沒有這副底氣啊。”
魔道更生……不只是氣運,還有更深層次的東西降臨嗎?
莫念若有所思,沉吟不語。
也是,邪魔九道之所以盤踞於天下群魔之上,令魔道修士無不俯首,顯然不只是魔道法門詭異莫測,兇險毒辣,一定還有別的甚麼在……說不定就是那所謂的“魔道垂青”。
若是這樣,那麼幾大道反門派對更生的重視,還要超出自己的預計。只怕是傾盡全力,不死不休啊。
但……血海宗諸惡來的發難就很莫名其妙。他們本就是九道之一了,為甚麼這時候跳出來呢?
除非……
“盲叟道友?”宮英高見他思考良久,還是出聲道,“你在想甚麼?”
“……想一些魔道不會告訴我們的事情。”
莫念撐起下巴,眼神閃爍。
“除非,晦命、羅睺與玄女以外,其他六道也不是原來的六道。
邪魔九道的格局,不是一開始就是這樣的。”
“……甚麼意思?”
“魔道更生……是整個魔道的更生。不僅是新生的第十道,就是原來的九道,也有被拉下來的風險!在我們看不見的地方,‘邪魔九道’……或許根本就不是一開始的‘九道’!”
莫念篤定地說道。
“這樣一來,血海和邪心的爭鬥……才有瞭解釋!他們在嘗試,把對方踩出九道!”